打人是不对的。
打小孩就更不对了。
自家大弟子打小孩,更是不对中的不对。
姜槐当然要阻止,只是突然想起钱老的交代……
于是,他只好先拍照片。
解锁、找到相机、对焦……
手机用的不是很熟练,慢一点也正常。
第一张照片拍的还不错。
小松正扬手要落下第二个巴掌,侧脸被正午的阳光铺得透亮,双眼死死锁住身下的胖墩,坚定的像是要入…
姜槐暗自琢磨,这可不就是贺小倩常说的拍照要眼睛有神,不飘不散?
第二张也堪称出彩。
那胖妇人脸上神色拧成一团,三分惊愕、三分怒色,余下三分是即将爆发的歇斯底里。
她伸手去拽小松高高扬起的胳膊,却差了寸许没能碰到。
这画面里的张力,莫非就是摄影里最讲究的故事性?
至于第三张,更是绝佳。
那男人怒目圆睁,嘴巴大张,像条龇牙咧嘴的鬣狗,要扑上来撕咬小松。
一旁,是园区的安保与医护正围着兔子警官,有人焦急问询,有人轻手轻脚想摘掉头套。
背景是围观人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有小孩心疼兔子警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张照片光线、角度都无可挑剔,周遭五颜六色的卡通布景,更与眼前的慌乱形成绝妙反差,唯独美中不足——没对上焦。
可也正因这份模糊,莫名透着几分破碎童话的荒诞感,又带着点王家卫式的失焦拍摄手法,仿佛是一出光怪陆离的人间浮世绘,荒诞又文艺。
这一刻,小道士不会拍照都像个摄影师。
至于第四张,姜槐没拍。
工作人员终于将那只兔子警官的头套取了下来,长耳朵歪在一旁,和里面的人一般无二。
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估计都没有一米六,此刻脸色惨白,不见半分血色,额前、鬓角的头发全被冷汗浸透,一缕缕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与脖颈上。
嘴唇青白,微微哆嗦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闷痛呻吟,整个人虚弱得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就连医护人员的询问,也没力气回答。
周遭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扮这种人偶的工作人员,本就专挑身形瘦小的姑娘,否则也穿不进去。
这时候又正是饭点,看这姑娘的模样,怕是连饭都没顾上吃,又扛着这么重的装扮忙活半天……
本是给大家带来欢乐的,却遭了这么大的罪,工资就算可观,却也着实不易。
孩子眼里的童话世界永远鲜亮可爱,只是这些美好的前提,是有人悄悄把辛酸藏在了厚重的头套之下罢了。
“唉……”
众人皆是一叹。
在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哪能不心疼,纷纷开始斥责那一家三口。
哪知道这女人非但毫无愧色,反倒梗着脖子对喷起来,满嘴歪理强词夺理。
可两张嘴终究吵不过满场义愤填膺的人,没一会儿便彻底落了下风。
那胖女人眼见吵不赢,瞬间恼羞成怒,推了推那能盖住她半张脸的黑框眼镜,竟抬脚踢了一下还瘫在地上,连医护人员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兔子警官。
“装什么装!不就推了一下吗?搁这儿演什么,想讹我是不是?告诉你,想瞎了心!”
她尖着嗓子骂骂咧咧,骂完小姑娘又指着工作人员,
“这么大个乐园,都不做好安全措施,你们自己负责任,还吓到我家孩子了,不找你们麻烦就不错了……”
这番话简直不能称之为人话了,犯错可以改正,但若是发自本心这样觉得,实在太过可怕。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那裹在人偶里面的姑娘本就没缓过气,这下更是又疼又委屈,脸色白得像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姜槐眼神一沉,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径直朝那边走去。
他懂正骨推拿,能看出那姑娘轻则肋软骨挫伤、膈肌痉挛,否则不会连呼吸都会牵扯着剧痛。
加之倒地时手臂本能撑地,手腕大概率扭伤,腰椎也可能因骤然受力出现了挫伤,医护人员不敢动,正是怕处置不当,出现二次伤害。
他得去看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只是还没等靠近,就见围观的人堆里忽然又走出一个人。
竟是之前那个穿格子裙的小姑娘的父亲。
那位脸色也不好看,原本看着和气的一张脸,此刻看来,竟然透着股莫名的压迫,好像换了一个人般。
他脚步比姜槐还要快上几分,三两步便越过人群,先一步赶到了倒地的姑娘身旁。
没多废话,蹲下身先轻轻托住那姑娘的手腕,很轻很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她的掌指与腕关节,试探屈伸角度与受力反应。
又用指尖顺着桡骨、尺骨两侧轻按,排查肿胀与压痛点,动作沉稳熟练,一看便精通骨伤急救,绝非外行。
姜槐见状,稍微放心些许,心说这世上终究还是正常人多些的。
脚步一转,改了方向,朝着被那精瘦男人扯住,却依旧死死盯着那胖墩嘿嘿狞笑,嘴里嘟嘟囔囔,任谁看了都晓得这位压根不是正常人的小松走去。
自家这大弟子每次出手都是这么果决,眼里也没有男女老少之分,上来就是一巴掌,像一道没有感情且正义的光。
这才是真正的众生平等,姜槐自认为暂时还做不到,尚需要学习。
结果刚靠近,那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男人就跟找到了出气筒似的,猛地扑过来一把扯住他衣领,横眉怒目地吼,
“你跟这傻子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你指使他打我儿子的?!告诉你,傻子打人也得赔钱!”
好家伙,他儿子把别人弄伤了,就是园区的责任,他儿子被打了,傻子也得赔钱。
姜槐压根懒得搭理这种人,心思全在一旁的兔子警官身上。
但贺小倩、钢镚姐和赵魁一见之下可还了得,全都杀将前来。
这几位是什么人?
一个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一个连死都不怕,还有一个就更不提了。
一番推搡争执,这对夫妻本就理亏,嘴皮子和力气又都占不到半点便宜,很快就又落了下风,周围围观的人也跟着一片指责声。
那女人见吵也吵不过、闹也不占理,又开始满嘴胡搅蛮缠地乱喷,眼神扫过姜槐一身道家装束,尤其是小腿侧那朵发圈做的“大红花”,又阴恻恻地瞥向贺小倩和钢镚姐,阴阳怪气骂道,
“呵,这年头可真稀奇,道士都能带着一帮女人招摇过市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伤风败俗!”
这几句话刚落地,姜槐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
他依旧没吭声,只是猛然反手扣住了那精瘦男人还死死扯着他衣领的手腕。
也没见怎么动作,只有一声细不可闻的“咔嗒”轻响。
但前一秒还一脸蛮狠的男人,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嗷一声惨叫起来,捂着胳膊当场弯下腰,鬼哭狼嚎,没当场哭出来还算对得起裤裆里的那玩意。
这一下,说是分筋错骨有点夸张,却直接把这人腕关节给错开了。
也就是脱臼。
不是觉得人家小姑娘是装的么,那你现在也是装的呗。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那胖女人瞪着眼,还没反应过来,张了一半的嘴便彻底动不了了。
姜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下巴给卸载了。
吵死了,禁言!!
如果说卸手腕是钻心痛,能疼得浑身发软,瘫软在地。
那么卸下巴却更多是酸胀、合不拢嘴、流口水,羞辱性更强。
此刻,那女人就滴着口水,把小松都看乐了。
姜槐这么做,一是嫌她又要喷出什么不堪入耳的难听话,二来是真动了火气。
金刚会怒目,道士也不是泥捏的。
就算是泥捏的,也还有三分火性呢!
赔钱是吧,一巴掌十五万够不够?
心中已经做好赔钱的打算,那就除恶务尽,收拾了两个还不够,目光一扫,又找到了那个小的。
别拿年纪小不懂事当盾牌,道爷我特么也是个孩子!
还没爹没娘,你能有我不懂事?
这一眼,别说那小胖墩,就连赵魁这个打过不知道多少老头的老流氓都惊到了。
我靠,成了“真人”就是牛逼嘿!
又瞅了一眼小松,嘴角一咧,心说你这“师父”真是不白叫,要学的还多着嘞!
姜槐哪管那许多,上前两步,抓小鸡仔似的一把薅住了那胖墩,然后两指叩在他肘弯后侧的小海穴上,指力一沉,那小胖墩整条胳膊猛地一抽,像被电打般软垂下去。
不等他挣扎,姜槐反手屈指,在他臀部侧面、大腿根外侧凹陷处的环跳穴轻轻一弹。
肉太多,还加了几分力道。
那小胖墩腿膝一软,整个人结结实实跪倒在地,想站都站不起来。
再撒泼打滚一个试试?
就这还嫌不够,姜槐学着自家大弟子的笑容,凑近附耳低语,
“迪士尼…好玩不?”
话音未落,低语忽然变成大喝,
“别动!!”
那小胖墩本来是要哭的,被这一喝吓得全憋了回去。
但姜槐并不是冲这熊孩子,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兔子警官旁边。
他刚才虽然忙着“正骨”,但大部分心思全在隔壁的正骨上。
格子裙姑娘的父亲手法老练,是个专业的,一番忙活,人偶里的姑娘看上去好了许多,轻声说了句“松快些了”,一旁医护人员随即上前,打算将人抬出救治。
但姜槐却是知道那只是表象。
那姑娘被撞倒时是单侧着地,腰胯一拧挫下去的,此刻虽然被按揉后说“好点了”,可整个上半身依旧微微向一侧偏斜僵挺。
这和骨头是否回正无关,是足太阳膀胱经一侧经气骤闭、筋肉拘紧成结导致。
人体是一个循环系统,不管是血液循环还是呼吸循环,人只要没毛病,那就感觉不到什么异样。
但哪里坏了,就会呈现出各种症状。
比如这姑娘此刻两边经气一强一弱,人就会下意识绷着代偿。
再看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与脖颈的皮肤。
她脸色本就发白,眼下却隐隐透着一层青暗,呼吸又浅又急,不敢深吸,一吸腰背就微不可察地绷紧。
道医里讲:
腰背为督脉之结,太阳经主一身之表。
骤然挫跌,惊则气乱,跌则气滞,经气堵在胸腰一段,血行随之不畅,外表看着只是扭伤,内里已是气结筋僵、督脉受震。
格子裙姑娘的父亲那几下按揉,松的是表层肌肉,暂时压下了痛感,可她腰脊深处依旧是紧而不松、僵而不展,这正是经气闭阻、筋节内结的典型征象,绝非普通软组织挫伤。
这都是道医的理论,和寻常正骨只看骨位不同,更多看的是经气与筋结。
就像上次给贺母按摩正骨,也是从经脉出发。
所以医护刚要抬手,他便立刻喝止。
若是此刻硬抬,躯干一牵一扭,筋节会顺势卡压督脉沿线经气。
轻则气滞血瘀留成顽疾,日后一遇阴雨天便腰背刺痛。
重则经气逆乱、髓海失养,连带着下肢气血供送不上,落下久行无力、久坐发麻的病根。
见众人望向自己,姜槐也没多说理论,单把后遗症说了一遍。
或许是一身道袍的缘故,亦或许是刚才收拾那一家三口太过干脆利落。
格子裙姑娘的父亲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槐,沉声问道,
“小……小姜道长是吧,那请问该怎么做?”
姜槐也不废话,直言道,
“先导气松筋,再动人才行。
你用掌根,顺着她腰侧往下轻推,别按别揉,就贴着衣服缓慢带过,走膀胱经这条线。
她现在不敢深呼吸,你推到她能慢慢吸气、腰不再发挺,就算松开来了。”
那位依言照做。
没过片刻,姑娘的呼吸明显沉顺了些,紧绷的肩背也微微一松。
姜槐见状,这才对医护人员点点头,
“现在可以移,但必须轴式平移……”
这个不需他多说,医护人员知道这些常识。
等那姑娘被平稳移出人偶服,送上救护车时,师徒俩也被带上警车。
应该是警车吧?
姜槐还是头一回见贴着卡通图案的警车。
车身和正常警车一样,大面积的白蓝颜色,却在侧面印着简约的米奇轮廓标,车门上还缀着“小迪警务”的可爱字体,座位上甚至还有玩偶抱枕。
把小松都看兴奋了,还以为是奖励。
临上车前,姜槐给格子裙姑娘的父亲悄悄递了个眼色,歪了歪脑袋,冲着被警察控制住、固定证据的那一家三口。
那中年男人先是一怔,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再转回头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了然,笑着对姜槐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嘛,这是拜托他帮忙把那对夫妇脱臼的地方给复位回去。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出手果决又留有分寸,临了之前还不忘消除证据……”
男人目送着警车离去,摸着下巴呵呵一乐,又有些惋惜,
“可惜道士不入洪门,洪门不纳道士,不然倒真想拉过来好好聊聊,引荐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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