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前所未有的迷惘。暗室之中,朱元璋、太子朱标、燕王朱棣等心思敏锐之人,已然嗅出几分端倪,隐约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而燕长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及至汉武帝时代,内朝与外朝制度正式确立。”
“内朝,即中朝,为决策核心,由中书令、侍中、常侍组成;原先‘三公’所辖,则沦为执行机构,成为外朝。凡政事先呈中朝议决,再交外朝施行。”
“至此,丞相的决策之权,再度被狠狠削去一大块!”
“再到大唐盛世,三省六部取而代之,彻底取代旧日三公九卿与内外朝体系。”
“三省分工协作,既相互牵制防专权,又能集思广益,提升决策水准。”
“尤其门下省长官,实具宰相之实。曾经集中于丞相一身的相权,被进一步拆解、分流!”
“最后到了北宋,二府三司横空出世,又将三省六部扫入历史尘埃。”
“中书门下主政,枢密院掌军,另设参知政事与三司使分权理事。丞相背后的权力根基,几乎被瓜分殆尽。”
“虽说北宋后期乱象频生,也曾出现丞相擅权的局面。”
“但那并非制度漏洞,纯粹是那些皇帝太过无能罢了。”
此言一出,毫不掩饰对宋朝君主的轻蔑与嘲讽。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人听得眼角直跳,心中忍不住腹诽:
【好歹收敛点,给前朝留点颜面吧!】
【咱们好歹也是当朝太子皇子、藩王亲贵,你这么口无遮拦真的合适吗?】
【就算骂的是前前朝的皇帝,这般公然‘不敬天子’,是不是也太狂了些?!!】
可转念一想,这位连自家父皇都敢当面批‘目光短浅’‘格局不足’的人,又怎会在乎这点忌讳?
罢了罢了,反正不是骂他们爹,随他说去。
除非哪天他真敢指着父皇开喷,那时再出声也不迟。
此刻,燕长生身后右侧黑板上,已密密麻麻写满相权演进的脉络。他转身面对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皇子,语气沉稳地总结道:
“从春秋战国的相邦,到秦统一前的左右丞相;”
“再到秦一统后的三公九卿,汉代的内外朝;”
“继而是唐代的三省六部,宋代的二府三司,直至今日。”
“我们能看到一条清晰的主线——君权与相权的博弈从未停歇。”
“其间或许偶有相权压倒君权之时,但整体趋势始终不变:相权不断被切割、削弱、分散,而君权则持续扩张、集中、强化!”
“历代帝王之所以如此执着于分权、制衡,目的只有一个:绝不允许任何人或职位威胁皇权根基!”
“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无法容忍权相独大,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局面出现!”
“因此,打压、分化、肢解相权,便成了他们巩固皇权的必选选择!”
“这就是贯穿千年的历史大势,不可逆,亦难挡!”
“哪怕贵为天子,也逃不过这席卷千年的历史洪流。”
“不管你愿不愿、知不知,陛下终将被这股大势裹挟着前行——不是引领它,就是被它碾碎!”
“除非……陛下真能咽下这口气,任由相权凌驾于皇权之上,日日夜夜悬一把利剑在头顶。”
“可就算您能忍,下一代天子呢?下下代呢?”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皇帝再也按不住刀——”
“到那时,相权要么被撕得支离破碎,要么,就彻底从这片江山抹去!”
“这就是命!是自秦汉以来,贯穿千年、无可违逆的历史大势!”
燕长生一字一顿,声如雷霆,在这方寸教室中炸开回响。
台下的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皇子听得心神俱震;而暗室之中,藏身幕后的朱元璋更是如遭雷击。
他仿佛看见一道无形的巨浪,横跨古今,自远古奔涌而来——滔天之势,碾碎一切阻挡。
那不是言语,那是命运的低吼。
纵然是开国帝王,此刻也不禁呼吸一窒,脊背发寒。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了那浩荡无边的历史长河,身不由己地冲向未知的未来。
……
暗室内,朱元璋怔然呆立,眼神失焦。
刹那间,他像是抽离了肉身,挣脱了“朱元璋”这三个字的束缚。
视野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拔高——
再拔高!
一次次拉升,直至凌驾于千年史册之上!
他立于时空之巅,俯瞰而下:一条金光与血火交织的长河,从远古奔腾至今,又咆哮着冲向未来。
在这条洪流之中,嬴政、刘彻、李世民……一个个震古烁今的帝王身影屹立潮头。
他们的目光,全都锁定在一个共同敌人身上——
相权!
自秦设相邦,至汉分左右丞相,再到三公九卿、内外朝并立,三省六部成型,二府三司并举……
一代代帝王,用尽手段削权、分权、夺权!
皇权步步登顶,相权节节败退。
而如今,轮到了他——朱元璋。
念头未落,天地骤变。
他从高天之上轰然坠落,直接跌入那千年奔涌的历史洪流之中!
波涛翻滚,乱潮拍打,他随势而动,身不由己。
沉浮百转,几经挣扎,终于踏浪而起,立于潮头!
与秦皇并肩,与汉武同列,与唐宗对视。
那些镌刻在青史顶端的帝王,隔着千年的风沙,齐齐望来。
他们不语,却胜过万语千言——
看你朱元璋,是顺势而为,挥刀斩相,成就千古独尊之局?
还是逆势而行,放任权臣坐大,辱没天家威严?
那一道道目光,如刀似火,灼穿岁月,直刺胸膛。
朱元璋心头猛震,恍惚片刻,忽然抬头——
只见更高之处!
在嬴政、刘彻、李世民……所有人之上!!
在这横贯千年的历史洪流之上!
燕长生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如霜,冷冷俯瞰着一切。
仿佛早已洞悉他们的抉择,也看透了这千年大势的最终流向。
朱元璋蓦然长叹,不再抗拒,身躯一震,彻底融入那奔涌不息的历史洪潮之中。
携万古之势,如巨浪吞天,无可阻挡,不可逆转,轰然向前席卷而去!
教室内,讲台前,燕长生依旧负手而立,眸光灼灼,似有星火流转。
“我无法断言陛下如今要废的,究竟是胡惟庸这个丞相——”
“还是他背后那只足以撼动皇权根基的相权!”
“但我知道,即便今日不废,终有一日。”
“必有一位帝王,亲手将丞相之权彻底斩断!”
燕长生声音清冷,却字字如刀,剖开命运迷雾,直指未来定局。
那是一种连古今帝王皆被他一眼看穿的绝对自信!
这,便是他对燕王朱棣反问的回应。
阳光正烈,清风拂过,吹动他赤袍猎猎,如火燃烧。
站在讲台前的他,宛若一尊照亮青史的耀世骄阳。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一众皇子仰头望着这一幕,心头剧震,久久无言。
此刻的燕长生,在他们眼中,已非凡人。
他是那贯穿千古的历史长河中,唯一逆流而上、执掌天命之人。
而他们呢?哪怕贵为太子、皇子、藩王,也不过是洪流中的一粒沙尘。
千年之后,史册之上或许仅留姓名,寥落无声。
可燕长生的一言一行,必将如烈日悬空,照彻万代,光耀不灭!
莫名地,朱标、朱樉、朱棡、朱棣心中同时浮起这般念头,挥之不去。
暗室之内,朱元璋久久伫立,方才从那种恍惚境界中挣脱出来。
刚回神,便听见隔壁教室传来燕长生的话语,心口猛地一窒,苦笑浮现。
【朕想废除丞相制,究竟是朕自己的意志?】
【还是被这千年大势推着走的必然?】
【难道朕尚未做出的选择,在别人眼里,早已成了注定的过去?】
【否则,为何朕心底最深的念头,未曾宣之于口,竟已被他彻底看破,且笃定无疑?】
这一刻,朱元璋心头翻涌,陷入前所未有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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