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
江晚吟：“……”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江晚吟眼中的错愕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一抹极其微妙、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笑意，便在她那双惯常冷淡的眸底悄然漾开。
她甚至没有开口辩驳，只是那样平静地、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宸。
萧宸被她这眼神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自然捕捉到了那眼神里的戏谑，更明白这戏谑背后的意味。
若是半个时辰前，萧宸或许还会因这“轻薄”二字生出几分疑窦与怒意。
可此刻，他脑海中满满当当都是方才从影卫手中接过的、那幅藏在沈危卧房暗格中的画卷。
是画卷上那两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却紧紧并列在一起的“危”与“枫”。
是“沈危”方才提及“心上人”时，眼中骤然迸发的、如同万千星辰坠落的璀璨神采……
他喜欢的是陈枫。
他对韦氏，避之唯恐不及。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盘踞在萧宸心头，让韦贵妃此刻声泪俱下的控诉，听起来便如同蹩脚的戏文，处处是破绽。
可他终究是帝王。
即便心知肚明，也不可能在“沈危”面前表现出自己早已洞悉一切。
那会暴露他暗中监视沈危、甚至搜查沈府的行径。
于是，他沉下脸，眸光冷厉地看向江晚吟，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冷峻。
“沈爱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朕一个解释。”
然而那冷厉的眼神之下，分明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你给朕配合点。
江晚吟瞥了一眼犹自缩在萧宸怀中、肩膀因抽噎而微微耸动的韦贵妃，又看了看这位“眼神戏很足”的皇帝陛下，心中了然。
她微微躬身，不卑不亢，语气平淡如水：
“回陛下，臣没有。”
说罢，她便直起身，冷冷地立在那里，再不多言一个字。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分明写着“懒得解释、清者自清”八个大字。
萧宸：“……”
太阳穴的突突更剧烈了。
他还没开口，韦贵妃却已再次哽咽着抢白：“他撒谎！陛下，臣妾句句属实！”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尖锐。
“臣妾在此赏月，亭外原是有伺候臣妾的宫人内侍戒备的。可沈危他……他仗着自己武艺高强，竟硬闯进来！”
“他先是言语轻慢羞辱臣妾，后又……后又欲行不轨！”
“臣妾拼命呼救，幸而陛下及时赶来，否则臣妾……臣妾只怕已遭此贼毒手，无颜再侍奉陛下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泪如雨下，几乎要背过气去。
萧宸垂眸看着她，心中却泛起了极其微妙的情绪。
这就是朕的爱妃？
那个朕曾以为心思单纯、温婉可人的韦氏？
若不是他亲自在这假山后蹲了这大半个时辰，亲眼目睹了她如何倚栏望月凹造型、如何“不小心”踩裙摆往沈危怀里倒、如何被躲开后那狰狞扭曲的表情……
他恐怕真的会信了她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原来朕的爱妃，戏唱得竟如此精湛。
原来她从前在朕面前种种可人模样，竟多半是装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附骨之疽，难以驱散。
宸看着韦贵妃那张因哭泣而微微发红的脸，第一次觉得这美丽竟透着几分虚假与廉价。
不愧是河东韦氏倾力培养的嫡女。
他心中冷笑，果然，门阀世家出来的，就没有一个是心思单纯的。
从前倒是他看走眼了。
然而，即便此刻已对韦贵妃生出嫌隙，萧宸也不可能当场拆穿她。
河东韦氏盘踞百年，势力盘根错节，三皇子萧璋又日渐长成，此刻动韦贵妃，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后患无穷。
帝王权衡，从来不止于对错，更关乎利弊。
于是，他只是轻轻拍着韦贵妃因抽噎而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却没有立刻开口。
韦贵妃等了几息，发现陛下只是安抚，并未如往常那般听闻她受委屈便勃然大怒、立刻要将“贼人”拖下去严惩。
她心中渐渐升起了极其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
若是以往，听闻有人敢轻薄自己，陛下即便不当场发作，也绝不会如此平静。
更何况对方是沈危，一个本就与他有千丝万缕瓜葛的男人。
难道……陛下方才听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让韦贵妃几乎要打寒颤。
可转念一想，若陛下真的听到了她和沈危方才那些对话，以帝王之尊，岂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与臣子有染？
只怕早就雷霆震怒，哪里还会在这里拍着她的背安抚？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一时间竟不敢再开口，只是伏在萧宸怀中，将哭声渐渐收小，化作若有若无的、委屈又隐忍的抽噎。
又过了片刻，她不甘心地抬起泪眼，最后一次试探：
“陛下……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臣妾今夜只因贪了几口花酿，有些燥热，才想着来望月亭散散酒意，赏赏月色。”
“臣妾正对着明月思念陛下时，沈大人他……竟……”
她声音再次哽咽，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臣妾又惊又怒，拼命反抗，厉声呵斥他……他却、他却用那些污言秽语羞辱臣妾……”
她攥紧萧宸的衣襟，眼中满是祈求与依赖。
“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杀了他！
必须杀了沈危！
她心中疯狂嘶吼。
沈危既然对陛下存了那等龌龊心思，便绝不可能再为她所用。
甚至，以沈危那副俊秀的皮囊，若日日与陛下朝夕相处难保陛下不会被他蛊惑。
那岂不是要动摇本宫的宠爱？
沈危必须死！
然而，让她心神剧震、几乎魂飞魄散的是。
陛下听完她这番凄楚控诉，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愤怒之色，反而看着她，目光中竟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眼神只是一瞬，却如同冰刃般狠狠刺入韦贵妃心底。
“爱妃醉了。”
萧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盖棺定论般的威仪，将她所有的控诉轻飘飘地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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