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
很陌生。
没有往日的冷漠疏离，没有让他恼怒的讥讽轻蔑，只有一种认真的、充满好奇的打量。
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周砚之怔住了。
她……她这是怎么了？
他早已习惯了她眼里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突然被这般认真地、充满好奇地打量，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爬来爬去，酥酥麻麻的。
他越发手足无措。
是因为自己方才的举动，太出乎她的预料，这才让她第一次正眼看自己吗？
他想挺起胸膛，让自己显得高大些。可不知为何，在她面前，却越发局促起来。
双手握拳，松了又握；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可不是帮你。”
“我只是……只是看不惯他们自以为是长辈，就……就……”
他想说“就欺负你”，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要真这么说了，不还是在帮她吗？那刚才的否认，岂不让她笑话？
越想，他越张不开嘴。
正搜肠刮肚想着换个说法，让自己显得不是专门为了她打抱不平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呼：
“哎呀！”
“这不是姐姐的父亲吗？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被气成这样？”
柳清漪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一脸惊讶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江慎之。
江晚吟目光一扫，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这不是周砚之的小妾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换了身衣裳？
眼睛怎么还红红的……
难不成……
想到在八方客时，她被女掌柜拦下，没能进贵宾小院，最后借“去脂粉铺看看”的由头找了个台阶下。
此刻却又红着眼眶，紧随周砚之而来......
江晚吟瞬间便将她回府找周砚之哭诉的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再看周砚之时，眼神便难免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疏离。
还以为她这未来的夫君是个好的呢，替她说话，帮她质问渣爹。
没想到是刚从温柔乡里出来，转头就能给自己出头了。
这渣属性，有点浓郁啊。
她正腹诽着，便见柳清漪当着苏夫人和侯爷的面，很自然地挽住了周砚之的手臂，然后一副苦口婆心、全为她着想的模样看着她道。
“虽说姐姐昨个儿受了些委屈，可江大人到底是姐姐的父亲，于情于理都该留些情面。”
“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便是，一家人写不出两个江字。”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
“即便姐姐还在气头上，做错了事的是赵夫人，姐姐也不该牵连江大人呀。”
江晚吟听着她这副“为你好”的嘴脸，嗤笑出声。
“不知妹妹可曾听过一句话？”
她慢悠悠地开口，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你才刚来，又不知道江大人来干什么的，说了什么，为什么厥过去。”
“你就张口闭口指责我不留情面、牵连我爹、劝我善良？”
她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官府断案，好歹还问个前因后果，还讲究个人证物证。”
“怎么到你这儿，是非黑白都没搞清楚，就认定了是我错了？”
她上下打量了柳清漪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戏谑。
“你难道比官府更厉害？”
“那你来咱们侯府当个妾室，岂不是太屈才了？”
她忽然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要不我写封信给东厂的陈大人、沈大人，推举你去当个青天大老爷？嘴巴一张就是礼法，断案都不用证据。”
她摊了摊手：“从今往后，咱大乾再无冤假错案，你也能名留青史，岂不快哉？”
话音落下。
“噗嗤！”
花厅里好几个丫鬟小厮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砚之也没憋住，“噗”地一下，忙将手臂从柳清漪手里抽出来，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苏婉清这次是真没忍住，帕子都挡不住那吭哧吭哧的笑声。
就连上首的侯爷周岳，都端起茶盏遮住了脸，可那抖动的肩膀，分明出卖了他。
柳清漪被骂懵了。
她张着嘴，一张脸渐渐涨得通红。又因大家戏谑的目光，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她咬着唇，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姐姐何苦这般挖苦妹妹……妹妹还不是为了姐姐好……”
江晚吟一拱手，做出一副“打住”的模样。
“这么虚伪的话，就免了吧。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你是我这个正妻还没过门，就抢着鸠占鹊巢的小妾。”
“我俩什么关系，这府里上上下下，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柳清漪急了，张嘴要辩解，江晚吟却不给她机会，继续道。
“你也别急着否认。我就问你，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吗？”
她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晰。
“你敢发誓，你对我江晚吟，一点儿坏心思都没有？打心眼里希望我和周砚之幸福美满、儿孙满堂？”
柳清漪卡住了。
她张着嘴，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没缓过来。
她敢吗？
她不敢。
江晚吟见她这副模样，满意地一摊手。
“行了，我也懒得搭理你，一边呆着去。”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跟我爹的事，也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插嘴。别自己找不自在上赶着让我抽你。”
柳清漪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死死咬着唇，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可终究，一个字也没敢再说。
另一头的江慎之，在大夫又是掐人中又是针灸，一通忙活下，也终于缓过气来。
歪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失了血色，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一副随时可能厥过去的模样。
江晚吟瞧他这副快要噶了的样子，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接再厉，趁他病要他命，再补上几句把他彻底气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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