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晴。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与耿悦媛告别,我也没有再见到师父。就这样,刚开始的愁绪在我真正踏上下山的路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兴奋的翻山越岭,穿林过河,最后又坐了两天一晚的硬座火车后,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此刻,天渐明,旭日正东升。坐在黎阳的墓碑前,我慢慢的跟她诉说着这几年的遭遇。事无巨细,甚至连秘境中与安贝儿和巧儿他们的事情也对她说了。说完,我才感觉压在心里的大山瞬间被移走了,全身轻松。
凝视着黎阳墓碑上的相片,她还是如此的青春靓丽,而我,早已褪去了稚嫩。
黎阳,等我,我会再来看你的。再次去妈雪鸽的墓前与她说了会话,我便离开了。
当我站在曾经无比熟悉和怀念的播州广场上时,天已昏暗。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现在却感觉如此陌生与痛恨。昏黄的霓虹灯把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我茫然又忐忑的拐入卫星路路口,却又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三年了,我的样子有了些变化,这里的一切好像也都变了,唯有我内心的愤恨没有变,我对黎阳深深的愧疚和思念也没有变。黎阳!我回来了,来为你报仇了!
我不知道徘徊在这里多久了,一阵急切而慌乱的呼救声把我的灵魂惊醒了回来。寻声望去,一间小规格普通酒吧的后门小巷里,两个只染着一撮红色长发,裸露着上身,都纹着看不懂的纹身的年轻小仔,正拖着一个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往巷子尽头走去。两个小仔丝毫不理女子泣不成声的求饶声和呼救声,蛮横而急切地边拖边撕女子的衣领和裤袜。女子的两只灰白色凉鞋早已被拖落在门口,我慢慢捏紧了拳头,静静地深呼了口气,把思绪从痛苦的回忆里调整回来,然后弯腰捡起了女子的凉鞋,迅速的跟了上去。
那女子肯定看见了我,但我却没有看清她的样子,因为她的嘴巴已经被左边的小仔用力地捂住了。她的眼睛和黎阳很像,确切的说是她此刻看我的眼神和三年前黎阳看我的眼神很像,都是充满了惊慌和求助。我就像他的救命稻草一样,她想要紧紧抓住我,却发现主动权不在她那里。此情此景,与三年前那刻骨铭心的一夜何其相似。但我深深的知道,眼前的女子绝对不是我的黎阳,因为我深爱着的那个女子,已经永远的离开我了。
我停在了那两个小仔的身后,而他们却全然不知,我整个人全身都绷紧了,只能从咬紧的牙缝里蹦出三个字:“放开她!”然后就看见他们慌乱的转过头来,这两个小仔也就二十岁不到,在他们的脸上还看得见些许稚嫩。他们先是一惊,然后同时大骂起来:“卧槽,黑老子一跳,你个哈儿是从哪里来的,想要英雄救美是不是?识相点地赶紧爬开,不然,小心被揍成狗熊。”
这几年我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少说多做,我也没给他们废话,直接拧着两只凉鞋就给他们迎面扇去了。对付这种街头小混混,我还真不好意思把我的真功夫亮出来,不到十秒钟,两个小仔已经被我揍爬下了,既然他们想让我当狗熊,我就把他们打成了猪头。
“大哥,饶命,不不不,大爷!大爷,你绕了我们吧,我们就是想和她玩玩,没想伤害。”见我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们只有不停的求饶,而我却出手越来越重,没等他们把话说完就被我打晕了过去。
我依旧拿着两只凉鞋,楞了几秒,然后悻悻地摇了摇头,把凉鞋丢给了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看着我的女子。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不是黎阳,不过真的很像黎阳。乌黑亮丽的凌乱长发,苍白的瓜子脸,梨花带泪,楚楚动人的眼睛,眨巴着长长的睫毛,带着优美弧形的薄薄的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被我刚才的举动又吓着了。
“穿上吧,还没坏,只是被弄脏了点,赶紧回家,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了。”我把地上沾满了些许血渍的凉鞋重新捡起来,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巾来擦了擦,然后握着女子瑟瑟发抖,冰凉的小脚给她穿了起来,然后转身径直离去。刚走几步,就听见后面一阵悉悉索索,然后是噼噼啪啪凉鞋的奔跑声。
“哎,哎,你等等我,我还没谢谢你呢。”女子甜美的呼喊声从后面传来。
我是真撞了邪了吗?连声音都这么像,我急忙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去,不过,依旧是大失所望,不是黎阳!
“不用谢了,快回家去吧。”我又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身后长长的奔跑声和呼喊声。
我回到久违的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我正站在门口抬着手犹豫了几次都没有敲得下去,门却突然被老爸打开了。
映像中高大强壮的老爸竟然比我矮了半个头,穿着个白得没有任何颜色的短褂子和一条灰扑扑的练功裤,先是目无表情的看着我,随即提起两个嘴角眯起两只眼睛抬了抬满是皱纹的额头,惊喜的说:“克之?是你回来了?”然后愣了愣,立马上前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拽进了屋。“快进来,你小子,长这么高了,害得你老子差点没认出你来,哈哈哈……”
我极不自然的想推掉他的手,但是当我看见他两鬓的白发,摸到他那干硬的手背时,鼻头却不禁泛起了一阵酸意,眼底涌出了一股热流。
“爸……”
我“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老爸的身后,双手撑地,“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家伙,干什么呢?快起来,快起来。”老爸竟也哽咽着,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抬手悄悄抹了抹眼睛,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错,身体很结实,你回来得正好,老子我正在这里发愁呢,哦,对了,你吃东西没有?我去给你煮点吃的。”然后就转身准备往厨房走。
“没呢,我正饿得慌,有什么吃的?”看着老爸消瘦了许多的背影,我真怀疑他这几年有没有好好吃过饭。
“呵呵,你运气不错,还有点面条。”老爸尴尬的声音爽朗地从厨房传来,“你坐着休息会,马上就好啊。”
我在家里四处看了看,和我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所有的摆设都没有变,只是在客厅进门右手边的墙上多了一张妈雪鸽的遗像。我抬手小心地取下照片,看着这些年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面庞,妈雪鸽的音容笑貌瞬间砸进我的心田,激起了无数的涟漪。轻轻的抚摸着,相框和照片都一尘不染,我的心却更加刺痛了起来,视线也不知何时变得模糊起来。
“克之,吃面了。”老爸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的肩膀又感受到了熟悉无比的温暖。
老爸一动不动的盯着我,我呼哧呼哧的把面条吃完,抹干净嘴巴,咧嘴一笑,说,“爸,没想到你的面条都做得这么好吃了?”
“呵呵,要是你也一连几个月吃面条的话,肯定比我做得还好吃。”老爸尴尬的笑着说道。
“哈哈,你还别说,我这几年在棋盘山别的不敢说,厨艺决对是出类拔萃的。等有机会,我搞几个拿手好菜给你尝尝。”我心里虽然犯着酸,但脸上还是大笑着。
“你小子,从小就嘴馋,不会这些年只顾吃,却把武艺荒废了吧?”老爸收起笑脸,说道。
“说啥呢,你也是从棋盘山里出来的,难道是因为出来久了,忘了门里的规矩了?走,咱们去武馆,看看你这些年培养的弟子如何,顺便也让你见识见识我棋盘山第一人的功夫。”我不屑的说道。
“呵呵,你小子,还是这么狂,我相信你,武功高强,棋盘山第一,天下第一,行了吧。不过,武馆咱就别去了。”老爸重新又挂起笑脸说道,但是我从他的眼神中分明看见了一丝凝重。
“爸,是武馆出什么事了?”我直接问道。
“哎,说来话长啊。”老爸犹豫了片刻,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我,见我没有接话的意思,自己就向我娓娓道来了。
原来,再过十天,也就是九月十一日,就会在我们这里举行一个武术交流会。届时,各地知名的武术家和有名气的武馆都会到来。
我们这里作为东道主,武师和武馆当然是重点关注对象,老爸和他的假如拳馆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由于这几年老爸忙于查找妈雪鸽遇害的线索,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打理拳馆,拳馆不少学徒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就留下了几个从小流落街头,被老爸收留后一直住在拳馆的弟子。他们中有三四个资质还不错,经过老爸多年培养,已经基本上可以拿出手了。
但是,自从老爸给武馆报名参赛以后,武馆里这些有资格参赛的弟子却莫名其妙接二连三的退馆了,最后仅剩下一个没有离开。现在馆里就是一些刚入门没多久的弟子,根本参加不了比赛。
老爸一番探查后终于发现那些退馆的弟子都加入了浪人的宏武道馆,这可把老爸气得够呛,差点就要去清理门户了,不过最后还是冷静了下来。
可是,后来发生了更加令老爸惊讶的事情,不光是老爸的武馆,这里的其他四五家武馆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他们本来准备送去参赛的弟子都被宏武道馆挖了去。
由此看来,这件事情,可就不单单是宏武道馆针对老爸的武馆了,而是宏武道馆为这次的武术交流会策划的阳谋。
但是,知道了又能怎样,谁让人家宏武道馆给弟子的福利好呢。现在的人进武馆可不像我加入假拳门,只要有违背门规的行为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如果是背叛师门更是会被直接抹杀掉。现在的武馆根本就不能与以前的武林门派作比,尽管口号都打得冠冕堂皇,响亮无比,可是归根到底他们都是以盈利为目的。所以,武馆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弟子对武馆从一而终呢。人家在你这里要交钱才能学武,在宏武道馆却不要钱,甚至还能得到一些福利,比如有免费的服装和器械,你说别人会怎么选择。至于武馆是什么人开的,学的是传统武术还是跆拳道、空手道之类的,根本就没几个人在意了。
在这种情形下,老爸他们只有放弃参赛这一条路可选,但是名都报了又中途弃权,对于武馆的声誉来说就是十分致命的了。以后想再去招收学员,就会无比困难。所以,老爸才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他一辈子的心血可能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所以,他突然见我回来,而且貌似学有所成,才会表现得如此的亲切和喜悦吧。我心里对他一阵腹议和不满,当初那么冷漠的逼我出门自生自灭,我在棋盘峰这几年历经磨难,他从来都不闻不问,一次也没来看望过我,如今遇上难事要有求与我,才表现得如此殷勤,还拿一双眼睛充满希望的看着我。哎!谁让他是我老爸呢,更何况挑事儿的人居然是宏武道馆,那我就不得不管管这事了,新仇旧恨我就一次和他们做个了结,希望酒井和赵默能出现,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一定会出现。
在我对老爸说我到时候一定会代表武馆出赛后,终于再一次看见他灿烂的笑容。不过,当我问及妈雪鸽的事情追查得怎样时,他的脸色慢慢又变得难看起来,双眼也失去了光彩,竟直愣愣的看了我半天,双手不停的变换交错,嘴唇多次张开却没有说话。最后,他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咬了咬牙,终于才鼓起勇气详细的跟我讲了这段时间他暗中调查的结果。我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有些眉目,盘根错节。
而我慢慢发现,老爸的精神,好似出了一些问题,只要提及妈雪鸽,他就会变得有些紧张,手会不自觉的发抖,我想,是因为老爸太想找出妈雪鸽被害的真相才导致他如今的精神异常了吧。最后,好不容易一番探讨下来,我们都觉得妈雪鸽的事情和两个地方的关系最大,一个是她以前搞研究的学校,另一个就是我们这里最大的集团势力宏飞集团。
最后,我们决定后面的计划分两部分进行:我去妈雪鸽曾经工作的学校读研,暗中调查,这也是门派给我的任务,正好和我现在的状况不谋而合。而老爸,就继续和宏武道馆周旋,明里交锋。不过,我真担心以老爸现在的状况,是否能够应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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