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他们这类行业的门槛,但要是真的如此,陈青还真没有任何判断。
但画面上的人物,和教材插图如出一辙——眼距过宽,表情呆滞,姿势别扭。
但比教材插图更夸张,更极端。有些画里的人,甚至看不出是人是鬼,扭曲变形得厉害。
商英凑过来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叫什么艺术?”她低声说。
韩啸说:“我问过几个懂行的朋友。他们说,胡勇的创作理念是‘解构传统审美’,‘打破儿童与成人的认知边界’。听起来很玄乎,对吧?”
陈青把手机还给他:“这个展的主办方呢?”
韩啸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主办方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叫‘新视野’。这家公司的股东里,有一家境外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陈青和商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境外基金。
查不到的控制人。
这已经不是“审美问题”了。
正常进行文化交流和艺术品的企业应该是巴不得被人所熟知和了解。
但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不会是低调。
韩啸看看手表:“差不多了。画廊在附近,走路十分钟。我先送你们过去,我就在外面等。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下午一点五十分,陈青和商英站在了画廊门口。
画廊在一条老街上,外表不起眼,灰扑扑的门脸,连个招牌都没有。
如果不是韩啸指路,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个艺术空间的区域存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耳麦,一看就是安保人员。
商英递上邀请函。
其中一个男人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陈青和商英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请进。”
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
宽敞的空间,白色的墙壁,射灯打在一幅幅画作上。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人不多,大概十几个,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他们的穿着在考究与随意之间,男人有西装革履的也有所谓的“乞丐风”,而女人却一个个妆容精致,手里端着香槟或红酒,看起来真的像是特殊的群体聚会。
陈青和商英走进去,因为没有熟人,也没有去和谁主动搭话。
陈青来的时候就穿了一身之前马慎儿给他买的名贵西装,价值不菲。
平时上班是绝对不会穿的,倒不是担心被谁认识,又诬告他经济有问题,而是穿在身上总有种被束缚住的感觉。
然而,今天这一身却恰好在这个环境中一点也不违和。
商英的穿着也完全匹配她的身份,大背包和休闲的打扮更像她自己设定的身份。
两人在画廊里慢慢踱步,看似在欣赏画作。
商英已经偷偷地开启了微型录像设备,但陈青的目光却在一幅幅画上掠过。
墙上挂着的画,和他之前在韩啸手机里看到的一样——怪异,扭曲,灰暗。
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孩,蹲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小孩的脸是扭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双手没有伸向天空,反而非常憋屈地垂在身侧。
有一幅画,画的是一群孩子,排成一排,背对着观众。他们的背影都是一样的,分不清谁是谁。
背景是一片灰色的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却在背影的下面画上了一堆尸骨。
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但气球是黑色的,线是断的。
孩子仰着头,看着气球飘远,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神都没有。麻木而空洞!
陈青站在这些画前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震撼,不是感动,是一种压抑。
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想起张老师说的话——“孩子每天看这些东西,看个几年,审美就定型了。”
但这些画,不是“审美”的问题。
是“看世界”的问题。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看的都是这样的画——灰暗的,扭曲的,空洞的——他会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他会觉得世界是灰色的,人是扭曲的,希望是遥不可及的。
这就是“解构传统审美”?
这就是“打破认知边界”?
商英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画。她的表情很严肃,手里的录音笔一直开着,但没拿出来。
“陈主任,”她压低声音,“您有没有觉得,这些画……很压抑?”
陈青点点头。
“我学过一点艺术史。”商英的声音很低,“这种画风,跟西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一种流派很像——叫‘存在主义艺术’。核心是表现人的孤独、荒诞、无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扭曲的儿童形象。
“但那种流派,是战后西方社会精神危机的产物。把它搬到国内的儿童教材里,合适吗?”
陈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幅画前面,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很放松。
商英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她轻轻碰了碰陈青的胳膊。
“那个人,我认识。姓刘,是京市出版集团的一个处长。上次教材插图招标,他是评委之一。”
陈青心里一动。
评委。
教材插图的评委。
从京市来海市,他出现在这里,看的是这个画家的作品展。
这意味着什么?
商英已经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假装在看画,慢慢靠近那个刘处长。
陈青站在原地,继续看画。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对这幅画感兴趣?”
陈青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偏偏腰上的位置还破了一个洞,几根线头“有规则”地张扬着,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脸上带着一种矜持的微笑。
“您是……”陈青问。
“胡勇。”年轻人伸出手,“这些画的作者。”
陈青握住他的手,感觉对方的掌心很凉。
“胡先生,久仰。”陈青说,“您的画……很特别。”
胡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特别?很多人都这么说。”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幅画——小孩蹲在荒芜的土地上,眼睛是两个黑洞。
“这幅画叫《等待》。我画的是一个孩子,在等待他的父母回家。但他不知道,父母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青问:“为什么画这样的主题?”
胡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您不是艺术圈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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