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
清晨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挡在天际线外,天空中飘洒着零星小雨。倒春寒的风刮过街道,空气里透着透骨的寒意。
包有为穿了一件黑色中长款风衣,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顺着人行道大步往前走。
帝都电影学院的招牌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学院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高年级学长穿着统一的红马甲,手里高举着印有“表演系初试考生通道”的塑料牌,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2005年,国内影视行业正处于爆发的前夜。帝都电影学院表演系今年的报名人数逼近五千大关。初试满打满算要考四天,每天都有上千名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在这里挤破头。
艺考生们在警戒线外排成两列长龙。队伍里叽叽喳喳,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掩不住的紧张和亢奋。有人把冻得发红的手揣在兜里,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台词稿;有人在原地不停地小碎步垫脚,试图把僵硬的肌肉活动开;还有几个长相出挑的女孩,正凑在一起互相检查妆容。
包有为排在队伍中段,安静地站着。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打量着这群尚未被名利场浸染的同龄人。之前在竖店当群演的那些日子,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受过底层的苦,才明白往上爬的机会有多金贵。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轮到包有为时,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和身份证,双手递了过去。
负责核对信息的学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核对完照片,把证件递还回来,顺手往里一指:“进去吧,初试考场在大礼堂。”
包有为道了声谢,收好证件,跨过学院的大门。
校园里的建筑带着些年代感,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摇晃。
大礼堂位于主教学楼的后方。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檀木香气和陈旧油墨味的气息迎面扑来。
宽敞的候考区里已经坐满了人。
包有为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抓紧最后的时间临阵磨枪,而是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节奏,把等会儿要考的段落在大脑里重新过了一遍。
前面考生的名字被挨个叫响。
“下一组,0311号到0320号考生,准备进场!”
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包有为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跟着前面的考生鱼贯而入。
考场设在礼堂正中央的舞台上。台下五米开外,摆着一排长桌。六位考官一字排开,手里拿着笔,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他们这十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最右侧,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教师正低头翻看考生资料。看到某一张表格时,她手里的笔突然停住,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直直地落在了包有为身上。
“包有为?”坐在正中间的主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同样翻到了那一页,眉头挑得老高,“你是《隋唐群英传》里演罗成的那个?”
这话一出,考场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同组的考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们光顾着紧张,压根没注意身边站着个已经在电视上露过脸的“明星”。
包有为往前迈了半步,身姿挺拔,微微欠身。
“各位老师好。”他开口,声音低沉,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我是来自盘龙县的包有为。今年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七,体重八十六千克。”
他没有刻意拿捏姿态,语气平稳地报出自己的履历:“目前已经参演过几部戏。在《天龙》里饰演剑神卓不凡,在《隋唐群英传》里饰演罗成,还有一部《天下无双》,我在里面演断天涯,预计今年下旬能播出。”
后排两位年轻考官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他们确实没料到,一个已经有代表作、甚至算得上当红小生的演员,会跑来跟一群应届生挤这独木桥。
包有为迎着主考官审视的目光,继续往下说。
“我喜欢唱歌,也有几年的习武经验。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把自己当演员,我是个来求学的学生。我渴望在帝影重新扎根,学点真东西,以后能成个真正打动人心的表演者。”
这番话不卑不亢,把姿态放得很正。
主考官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履历很漂亮,心态也不错。那咱们就见真章。接下来考台词功底,你的朗诵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包有为回答。
“请开始。”
包有为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
礼堂的顶灯很亮,他站在舞台中央,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气场就自然而然地铺开了。
他选的段落,是《红楼梦》。
“话说王夫人听了,不觉泪如雨下……”
包有为一开口,声音骤然拔高。尾音里带着极其真切的哽咽和颤音。没有借助任何道具,单凭这一嗓子,就把荣国府深宅大院里的那种压抑和悲怆勾勒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身子往下一沉,嗓音瞬间压低,模拟出贾政暴怒时的粗重喘息:“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
胸腔共鸣产生的震动带起一股气浪,前排考官桌上的纸张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这段一万多字的长篇独白,对台词功底的要求极高。不仅要背得一字不差,还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多个角色的声线切换。
念到林黛玉“无声之泣”的段落时,包有为忽然转过身去。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绷成了一道脆弱的弧线。他微微低着头,发丝垂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宣纸上,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哀怨。
尾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渐渐散去。最右侧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女考官,悄悄摘下眼镜,拿指腹抹了抹眼角。
长达十几分钟的朗诵,包有为的节奏把控得极其精准。王熙凤的泼辣尖锐,被他演绎得像一根根扎人的银针;贾母的无奈叹息,又化作了绵软无力的蚕丝。
随着最后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悲叹收尾,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在舞台上静止了整整三秒。
整个礼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候考区里,坐在前排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手里死死攥着台词本,连指关节都泛白了。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伴咬耳朵:“一万多字啊……他连换气都不带乱的!”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直接瘫在塑料椅上,满脸颓丧:“完了,我准备的那段《哈姆雷特》独白,在人家面前就是幼儿园水平,这还考个屁。”
考官席上,主考官手里捏着的秒表早就停了。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震惊:“整整十七分钟,一个错漏都没有?”
坐在后排的一位老教授突然抬起手,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在礼堂里渐次响起。那位最严苛的女考官,正拿着红笔在评分表上快速写下“满分”两个字。笔锋力透纸背,在白纸上格外扎眼。
掌声平息后,主考官清了清嗓子。
“台词功底挑不出毛病。接下来的环节是小品考核。你可以选择单人小品,也可以选择跟其他考生组队。”
包有为没有任何犹豫:“我选单人小品。”
主考官有些意外:“单人小品难度很大,没有对手给你搭戏,全靠你一个人撑场子。你准备演什么?”
“《昨天今天明天》。”
这个回答一出来,考官席上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本山的那个春晚小品?”主考官眉头皱了起来,“你要一个人演三个角色?”
“有难度才有挑战。”包有为笑了笑。
准备工作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包有为抱着道具,在舞台上找准了三个位置。
他先是站定在正中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举着那个报纸话筒。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小崔。”
字正腔圆,端庄沉稳,活脱脱一个新闻主播的架势。
话音刚落,他身体猛地往下一佝偻,整个人像缩水了一圈。
“老婆子!你慢点走,这地儿滑溜!”
一口地道的东北碴子味,嗓音沙哑苍老。
前排的女考官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钢笔在评分表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包有为已经抄起那件红坎肩往身上一披,冲到了舞台右侧。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翘起兰花指,尖着嗓子嗔怪起来。
“你个死老头子,就知道催!没见我这头发丝儿都得梳半个点?”
接下来整整五分钟,包有为在舞台上展现了什么叫神仙打架。
他在三个位置之间来回穿梭。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在礼堂里消散。
整个考官席同时响起了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低头疯狂记录。
戴金丝眼镜的女教师看着台上的包有为,微笑着开口:“你对角色的理解很有深度,而且跨度这么大,还能收放自如,非常难得。以后不管是正剧还是喜剧,你应该都能驾驭。”
她顿了顿,突然抛出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你除了报考我们帝都电影学院,还报了其他学校吗?比如中戏或者上戏?”
考场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旁边几个考官都停下了手里的笔,齐刷刷地盯着包有为。这么一个现成的、自带流量且业务能力极其恐怖的苗子,要是被对头学校挖走,那绝对是帝影的损失。
包有为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报了帝都电影学院。”
主考官脸上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破天荒地在初试环节就给出了最终结论。
“好。”主考官看着包有为,语气笃定,“按照规矩,初试结果得过几天才发榜。但我现在就可以提前告诉你,你的初试过了。回去好好准备复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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