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雁荡山,风里夹着刀片,刮在脸上生疼。《神鹰侠侣》的拍摄进度条拉到了尾端。剧组连日赶工,人员疲态尽显,唯独新进组的演员带着满腔热血。
郭襄的扮演者杨觅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报了到。她裹着一件及踝的厚重长款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一双狐狸眼在片场四下打转。视线越过铺设好的三十米长摄影轨道,穿过忙碌打光的场务人群,稳稳落在场边翻阅台本的包有为身上。
“包有为同学,好久不见啊!”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打招呼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京城大妞特有的爽利。
包有为转过身,眉眼舒展,将手里的台本合拢,正准备搭腔。
杨觅没给他开口的空当,连珠炮似的抱怨连连:“你这人藏得够深的!演杨过这么要紧的事,居然捂得严严实实,连个底都不透给我!害我在学校里还跟别人猜到底是谁截了胡小明的胡。”
包有为摊开手,笑得无奈,语气平稳:“导演特意下的封口令,我也没办法。张导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开机前谁敢在外头乱嚼舌根。”
杨觅眼底流露出几分羡慕。她出道超过十年,在各个剧组摸爬滚打,在这部大戏里也只捞到一个郭襄的配角。反观这位同班同学,一上来就挑大梁,人比人气死人。不过她性子飒爽,自我调节极快,转念一想便释然了:“能在同一个剧组碰到同班同学,还是挺开心的!往后这几场戏,你这大男主可得多罩着我点。”
不远处的休息椅上,刘菲菲双手捧着保温杯,喝水的动作停顿下来。她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杨觅正踮起脚尖,伸出手指戳包有为的肩膀。包有为偏头躲了躲,唇边浮起笑意。两人这番熟稔的互动,落入旁人眼中,自有一番同窗情谊的亲近。
“觅觅,你和包哥认识吗?”刘菲菲走上前发问,声音轻柔,尾音却不自觉地上扬了半个调。
杨觅转过身,眼睛弯成月牙,落落大方地介绍:“学姐,我和包有为是同班同学。他呀,是咱们帝都电影学院2005级表演系的校草。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偏偏每次考试拿第一。我们班辅导员拿他当标杆,天天在班会上念叨。”
刘菲菲眼睛亮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盖边缘。她转向包有为,耳尖泛起微红,故意板起脸来,端足了前辈的架子:“这么说来,你就是我的小学弟了?之前在片场待了两个月,怎么不告诉我你是科班出身?”
包有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应对自如:“菲菲,你也没问过我毕业院校啊。再说了,咱们在剧组论的是角色,不论资排辈。”
刘菲菲跺了跺脚,手套拍在台本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现在该叫我学姐!”
“好的,菲菲!”包有为接得极快,全无犹豫,连个磕巴都没打。
刘菲菲瞪圆了眼睛,娇嗔道:“哼!坏学弟!”
自从那次落水救人后,两人之间隔着的冰层早就化了。私底下对台词、走戏,默契度极高。不过最近这几天,刘菲菲在片场表现得格外拘谨。原因无他,她母亲刘晓莉来探班了。这位管束严格的母亲常伴左右,事无巨细地打理着女儿的饮食起居。有这尊大佛镇在旁边,她不敢表现得太过亲昵。
寒潮过境的第七天,棚内温度跌破冰点。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绝情谷底”的假石台上,干冰制造的烟雾贴着地面翻滚。刘菲菲穿着单薄的白色戏服躺平。化妆师特制的霜花在睫毛上结了霜,她的耳尖冻得通红,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停。菲菲的表情不对。”余名敲了敲扩音器,打断拍摄,眉头拧成个川字,“十六年重逢,应该是痛极而笑,不是委屈得像被抢了糖的小郡主。你要演出那种历经沧桑后,不敢确信眼前人是真是假的情绪拉扯。”
刘菲菲余光扫向监视器旁。刘晓莉端坐在那里,披着厚重的羊绒披肩,手里捏着红笔,在台本上圈圈画画。笔尖划过“杨过轻吻小龙女手背”这一段落时,纸面被划出一道深痕,力透纸背。
第八次NG。
刘晓莉放下保温杯,站起身走过来,步履从容:“菲菲,来喝点红枣茶暖暖身子。”她将杯子递给女儿,转头看向包有为,微微颔首,语气客套疏离,“小包的演技真好,入戏快,难怪能当男主角。”
这声“小包”听在刘菲菲耳朵里,凉得透骨。她想起上周,母亲翻看她手机里与包有为讨论剧本的聊天记录,足足盯了半个小时。刘晓莉对这位年轻的当红炸子鸡防备极深,生怕自家养的白菜被连盆端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掐灭在摇篮里。
包有为无奈一笑,顺着话头恭维了几句长辈,称赞刘晓莉照顾剧组辛苦,随后识趣地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十二月二十五日。
《神鹰侠侣》迎来最后一场戏。
拍摄场地选在半山腰的实景悬崖。包有为身披半旧披风,立在十六年后的断肠崖边。风卷起他两鬓的白发道具,平添几分萧瑟。刘菲菲踩着十厘米高的木屐,按照地上的马克笔标记缓步走近。走位时,木屐底部卡住地上一截用来牵引威亚的钢丝绳。她身形一晃,重心前倾,往前栽倒。
包有为眼疾手快,探出长臂,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导过去。
四目相对。刘菲菲脑海里闪过两个月前初见时的画面。那天在泥泞的土坡旁,也是这双手,稳稳托住她,没让她摔进泥坑。兜兜转转,戏里戏外,这人总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托底。
“卡!恭喜各位,《神鹰侠侣》正式杀青!”余名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拿着大喇叭连喊了三遍。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场务们开始收拾线缆,灯光师降下摇臂。
庆功宴设在山下的农家乐,包下了一整个大厅。
刘晓莉难得松了口,允许女儿喝了半杯苹果汁。窗外飘起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窗上。远处的夜空被村里人燃放的烟花照亮,五彩斑斓的光晕投射进屋内。刘菲菲捧着玻璃杯,隔着两张桌子,凝视着包有为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散场时,人群往外走,互相道别。
包有为叫住刘菲菲,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给你的杀青礼物。”
纸袋里装着一本精装版的《神鹰侠侣》原著,封面极具质感。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行楷:致菲菲学姐,愿你永远像小龙女般勇敢,却不必等十六年。
落款处,画着一只打着领带的小企鹅,线条简练生动。有趣的是,这只企鹅与刘菲菲手机壳上的那只,恰好凑成一对。
保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刘晓莉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树影,出声评价,语气里少了几分尖锐:“那个包有为,倒是个做事有分寸的孩子。知进退,懂规矩,在圈里能走得长远。”
刘菲菲慌忙低下头去翻手里的书,生怕被看出端倪。书页翻动间,一张折叠的画纸滑落到膝盖上。那是包有为亲手绘制的小龙女全身肖像图。纸面上,素描铅笔勾勒出极致的光影过渡,线条细腻,神韵灵动,连发丝的逆光反差都处理得分毫不差。她将画纸重新夹好,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大部队陆续撤离,包有为却留在了剧组驻地。
早在十一月中旬,张季中就找他谈过,希望他能为这部剧操刀几首OST。包有为一口应下,权当是给这段拍摄经历画个圆满的句号。
在简陋的临时录音棚里,他熬了几个通宵。凭借音乐家满级属性的加持,六首高质量的歌曲顺利出炉。其中四首,他保留了前世《神鹰侠侣》原声带的精髓,在编曲上做了微调,加入了大量民族管弦乐的声场铺垫,使之更符合当下的听觉审美。另外两首,则是新创作的《凉凉》与《赤伶》。这两首歌的词曲意境,与剧中人物的生离死别、家国大义契合得天衣无缝。
试听会上,张季中和余名戴着监听耳机,坐在调音台前。随着最后一首《赤伶》的戏腔尾奏落下,两人久久未能回神。
张季中摘下耳机,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竖起大拇指:“小包,你这当今歌坛最火的创作歌手,真不是浪得虚名!这六首歌,简直就是为咱们这部剧量身定制的!”
这位向来在预算上精打细算的制片人,难得豪爽了一回,当场拍板,给出了一百万的打包价。这价格放在当下的电视原声带市场,已是天花板级别的待遇。包有为也不含糊,核对完条款,爽快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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