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阵内,烛火幽微。
七盏铜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依次排列,灯芯上跳动着青白色的火焰,光芒惨淡,映得整个屋子像蒙了一层旧纱。顾心躺在阵法中央,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要凑近了才能勉强看见,仿佛那具身体里仅剩的生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流,怎么都留不住。
张角盘腿坐在阵脚,双目微阖,嘴唇翕动,念念有词。那些咒语低沉而绵密,像远处的闷雷,又像深水下的暗涌,一声一声地往地下沉去。他的手指掐着诀,指尖隐隐泛着青光,那是他在将自己的生气一点一点渡入阵中。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流过脸颊,然后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老道坐在他对面,姿态相似,神情却更为凝重。他的咒语比张角更快,更密,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来不及了。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念诵而微微发干,可他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到盘坐的腿上,又落到地面,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两个人的衣衫都已经湿透,后背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轮廓。他们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他们体内被抽离,源源不断地往七星阵的中心输送过去。
小小守在烛台前。
他蹲在七盏灯的外围,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护崽的兽。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每一盏灯——灯焰的大小、颜色、跳动的方式,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这些灯不能灭,一盏都不能。阵法靠的就是这七盏灯牵引生气,灯若灭了一盏,气就断了;气若断了,顾心的命就真的拉不回来了。
一阵凛冽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涌入屋内。
那不是风,不是寒气,而是一种来自骨血深处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极其强大的存在忽然降临,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七盏铜灯上的火焰齐齐往一侧偏了偏,又猛地弹回来,青白色的光晃了几晃,差点灭了两盏。
小小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猛地转身,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身后的烛台——
然后他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逆着光,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柄从夜色中拔出的利剑。黑袍猎猎,眉眼如霜,那双永远冷得像深冬寒潭的眼睛,此刻正沉沉地望向阵法中央。
是冷曜。
小小愣了一瞬,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人!”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颤抖,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欢喜,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礁石。一颗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砰砰砰地跳得又重又急,震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响。他跑了两步,在冷曜面前站定,仰起头来——
然后就看到了他的脸。
冷曜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不是那种风吹日晒后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的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眼下的青黑虽然被他惯常的冷淡神色遮掩了几分,但凑近了看,还是能发现那层薄薄的面具底下藏着的倦意。
他一定经历了什么。
小小张了张嘴,想问,可他看到冷曜已经迈步往里走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赶紧侧身让开,跟在他半步之后,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庆幸:“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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