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
浓得化不开,密得透不过气。
他在雾里走啊走,喊啊喊。
“栖栖!栖栖!”
没有人回应。
只有自己的回声,闷闷的,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终于,雾散了一点。
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远处,背对着他。
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裙子,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栖栖!”他喊。
她没回头。
他又喊。
她还是没回头。
他急了,想跑过去。
可跑不动。
脚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
明明她就在前面,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可他怎么都迈不过去。
“栖栖——!”
她终于回头了。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笑了。
那个他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会心动的笑。
她张开手臂,想朝他跑过来。
可就在她迈步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突然燃起了火。
大火。
熊熊燃烧的烈火。
火焰蹿得比人还高,把他们隔在两边。
“别过来!”他喊。
可她听不见。
她还在往前跑。
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
火焰像有生命一样,追着她,缠着她,几乎要把她吞没。
“栖栖!别过来!快退回去!”他拼命喊。
嗓子喊哑了。
喊破了。
喊出血腥味。
“快退回去!栖栖!快退回去!”
她还在往前跑。
火舌舔上她的衣角。
舔上她的裙摆。
她喊疼。
那一声声“疼”,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栖栖——别过来,求你了——你别来!”
他想冲过去救她。
可脚下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他用手捶地,用指甲抠,抠得满手是血,还是动不了。
他拼命的喊着求着。
可火越来越大。
她快被火吞没了。
她还在喊疼。
一声声的。
撕心裂肺。
他跪下来,伏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
“栖栖,我求你了……”他哭喊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别过来了……退回去……快退回去……”
画面就这么消散了。
他醒了。
———
季杨杨抱着她,把脸埋进她颈窝。
她躺了这么久,身上却没有一点异味。
他每天都会给她擦洗。
从头到脚。
每一寸皮肤。
不让任何人碰。
这是他的事。
只属于他的事。
他记得第一次给她擦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她那么白,那么瘦,躺在那里,平时鲜活的妻子现在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他怕弄疼她,怕碰坏她,每一处都擦得小心翼翼。
后来慢慢习惯了。
习惯每天用温水给她擦脸,擦手,擦身子。
习惯给她梳头,长长的头发,他梳得比谁都顺。
习惯给她翻身,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味。
淡淡的,清甜的,混着他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他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味道。
“宝宝……”他埋在她颈窝里,低低地呢喃,“栖栖……宝宝……”
声音哑了。
碎了。
带着哭腔。
他的眼泪流下来,温热的,落在她颈侧,又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滑。
“栖栖,你是不是很难受?”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安安静静的。
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不是很疼?”
他越说越心疼。
那种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无数根针在扎,像无数把刀在剐。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止不住地那种。
“宝宝……”
他的声音发颤。
越来越低。
越来越轻。
“实在太疼了……就算了吧。”
最后那几个字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太疼就……就算了吧。”
他抱着她的手在抖。
“宝宝你只要一走。”他说,声音破碎得快要听不清,“我马上就跟过来。”
眼泪又一滴落下来。
落在他手背上。
凉的。
“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贴着她的耳边说,嘴唇几乎贴着那苍白的皮肤。
“我会永远陪你,永远爱你。无论是在地底下,还是在下一世。”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紧得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唇瓣落在她颈侧。
温热的。
颤抖的。
“宝宝,我好爱你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困极了的孩子在呓语,又像是临终前最后的告白。
“好想你啊……”
——
栖乐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痛——她生产时已经疼过一次了,那是从骨缝里往外炸的疼,是整个身体被撕裂的疼。
可这次的疼不一样,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疼,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腔,攥住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往外扯。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手术室的无影灯,而是一张陌生的、斑驳的天花板。
铁架床,上下铺,床板硬得硌人。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廉价的棉质睡衣,宽宽大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对面是一张同样的床,上面躺着一个女孩,睡得正沉。
长相普通,皮肤偏黑,头发有些干枯。
栖乐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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