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比寒潭的水更冷,冷得像死人的呼吸。
香在烧。
猩红的火头像地狱里飘来的一点鬼火,在昏暗的林子里忽明忽暗,像是一声声的催促。
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不多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霍有恭的笑声还在林子里飘着,阴恻恻的,像夜枭的啼叫,磔磔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怎么?不忍心呀?”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具体的方位,却每一个字都像针。
“你们还在等什么?等香烧完,四条人命可就都喂了猪婆龙。”
“林小子,你看看你娘。”
笑声顿了顿,恶意更浓了。
“她养你这么大,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成人,你就是这么孝顺她的?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大哥,连亲娘的命都不要了?或者你死,她就能活。多简单的买卖,一条命换四条,稳赚不赔啊。”
林野的手在抖。
握刀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刀柄被血和汗浸得滑腻,可他握得依旧很紧,紧到指骨都在咯吱作响。
他浑身是伤,每一道伤口都在淌血,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刀在剜他的肉。可这些痛,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煎熬。
他抬眼,看着寒潭上方吊着的身影。
他的母亲,头发散乱地垂着,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叶子。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他的刀,从来都是对准敌人的。
可现在,他却恨不得把刀捅进自己的心口。
他从未有过今天这般的无力感。
霍有恭在暗处。
他只要心念一动,四根绳子就会同时断裂,四个昏迷的人,会直接掉进寒潭里。
潭底下的猪婆龙,饿了三天,正张着嘴等着猎物掉下去,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他赌不起。
他不能拿母亲的命赌。
他也想过跟风玉楼假装打斗,演一场自相残杀的戏,骗霍有恭放松警惕。
可他不敢赌,因为赌不起。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只剩下一条。
他死。
用他的命,换母亲的命,换另外三个人的命。
林野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底的猩红越来越重,握着刀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冰冷的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用他一命换四条人命,值了。
风玉楼站在他身侧,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葫芦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滴落在黑石地上,很快就渗了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随手把空葫芦扔在一边,发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握住了迎星剑的剑柄。
剑在鞘中,却已经有了寒意。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从容,冷静,哪怕身处绝境,哪怕香一点点烧完,哪怕霍有恭的挑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的眼神都没有半分波澜。
可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从霍有恭说出规则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算。
算霍有恭的心理,算绳子的位置,算自己的剑速,算自己的轻功,算这局里唯一的破口。
他知道,假装打斗没用,霍有恭不会信。
他知道,他就算轻功再卓绝,也不可能一次接住四个昏迷的人。
四根绳子错落吊着,四个身影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他就算快到极致,也只能接住两个,剩下的两个,一定会掉进潭里。
他知道,不能激怒霍有恭。这个人就是疯子,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玉石俱焚。
他也知道,霍有恭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命。
霍有恭想要的,是玩弄他们的人心,是看他们在绝境里自相残杀,是将他人视作提线木偶,看他在兄弟和美人之间,做出最痛苦的抉择。
风玉楼的目光,慢慢扫过寒潭上方那根粗壮的横枝。
四根细韧的麻绳,就垂在这根横枝上,错落排开,最靠里的三根,吊着林野的母亲、凌霜、秦筱柔,最靠外,离岸边最远的那一根,吊着玉红醇。
她穿着一身红衣,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风玉楼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有办法了。
一个险到极致,却也唯一能成的办法。
他算准了,林野一定会选择自我了断,因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也算准了,当林野把刀对准自己心口的那一刻,霍有恭所有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林野身上。
霍有恭等这一幕,等了太久了。
他要亲眼看着林野血溅当场,看着这场他精心编排的戏,迎来他想要的结局。他绝不会错过这一幕,甚至会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而那一刻,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能做很多事。
比如,一剑荡开林野的刀。
比如,一剑扫断三根麻绳,用剑风裹着三个人,送到岸边林野的怀里。
比如,在霍有恭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扑到寒潭上空,等着接那最后一个人。
他只留玉红醇一个人。
不是他不想救,是他不能。
如果四根绳子同时断了,霍有恭发现自己被戏耍的瞬间,一定会彻底疯狂,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会直接用暗器,对着下落的四个人下手。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护不住四个人。
可如果只留玉红醇一个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霍有恭手里还有筹码。
所以,霍有恭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发出暗器赶尽杀绝,而是会震断玉红醇的绳子,要让风玉楼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葬身鱼腹。
他要的,是如造物主一般视他人如蝼蚁,陷入后悔、痛苦、绝望。
风玉楼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霍有恭的恨,赌霍有恭的疯狂,赌霍有恭在被戏耍之后,只会盯着他,盯着玉红醇,而不会去管已经被救上岸的三个人。
这一赌,赌上了玉红醇的命,也赌上了他自己的命。
他没有别的选择。
风玉楼的目光,落在了玉红醇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眼帘微阖,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绳子勒着她的手腕,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他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答应过她,不会再让她身处险地,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这一次,他还是食言了。
如果这一赌输了,他会陪着她,一起掉进这寒潭里。
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
风玉楼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风大哥。”
林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很哑,很沉,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风玉楼侧过头,看向他。
林野的刀,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刀锋贴着衣衫,冰冷的寒意渗了进去。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看着风玉楼,膝盖微微一弯,就要跪下去。
“我林野这辈子,没求过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硬生生忍住了,“拜托你照顾好我娘,替我们杀了那个狗贼。”
他说完,握着刀的手,猛地用力,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他要确保自己死得透,死得快,不给霍有恭任何反悔的机会。
就在刀锋即将刺破衣衫,刺进心口的那一瞬间。
风玉楼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就像没有人看清,流星是怎么划过夜空的。
就像没有人看清,秋风是怎么吹落第一片叶子的。
只看见一道光。
清冽的,刺眼的,像把整个昏暗的迷踪林,都硬生生劈开的光。
迎星剑,出鞘了。
第一缕剑光,先到了林野的面前。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林野手里的刀,被无匹的剑气,硬生生荡开,像一片落叶一样飞了出去,重重钉在了身后的古树上,刀柄嗡嗡作响,震得树干上的落叶,簌簌往下掉。
林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没看清,剑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刀就没了。
而第二缕剑光,已经到了寒潭上方的横枝上。
快。
快到极致。
快到绳子断裂的声音,都追不上剑光的速度。
快到霍有恭的笑声,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发出来。
“唰!”
剑光沿着横枝,平平扫过。
三根麻绳,从枝桠的固定处,齐齐断了。
三个昏迷的身影,失去了牵引,朝着下面墨黑色的寒潭,直直坠了下去。
可他们没有落下去。
风玉楼的剑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却又坚定地裹着三个人的身体,朝着岸边,朝着林野的方向,平平地飞了过去。
就像三片被春风托着的花瓣,不疾不徐,却精准无比。
林野下意识地张开胳膊,接住了三个软软的身体。
是他的母亲、凌霜、秦筱柔。
三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没有半点损伤,只是依旧昏迷着。
林野抱着三个人,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从风玉楼动,到他接住三个人,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眨眼。
香头上的那一点香灰,才刚刚落下来,掉在石头上,碎成了粉末。
寒潭边的风,都还没来得及转一个弯。
“风玉楼!!!”
霍有恭的声音,终于炸响了。
不再是戏谑的笑,不再是阴恻恻的挑拨,而是暴怒的,嘶吼的,像一头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声音里全是疯狂的恨意,几乎要把这整片林子都掀翻。
“你敢违背我!!!”
他精心布置了这么久的局。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他们的软肋,算准了所有的路,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等着看他们自相残杀,等着看这场他编排的杰作,迎来最完美的结局。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
风玉楼根本就没按他的剧本走。
他甚至连拦都没拦林野一下。
他直接一剑,就把他的局,破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根绳子。
最后一个筹码。
玉红醇。
她还吊在那里,红衣在寒潭的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红梅,离墨黑色的潭水,不过三尺之距。
霍有恭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要让风玉楼痛。
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掉进寒潭里,被饿了三天的猪婆龙,撕成碎片。
“你找死!!!”
霍有恭的嘶吼声里,一股阴寒到极致的内力,骤然爆发,像一道无形的利刃,狠狠斩在了那根麻绳上。
“啪!”
那根吊着玉红醇的麻绳,应声而断。
红衣的身影,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所有的牵引,朝着下面翻涌着黑影的寒潭,直直地坠了下去。
潭水之下,巨大的黑影已经疯狂地翻涌了上来。两丈多长的身躯,在水下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森白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嗜血的寒光。
猪婆龙已经等不及了。
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息,闻到了血的味道,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落入口中。
只要掉下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而风玉楼,在剑光扫断三根绳子的瞬间,人就已经动了。
他的人,像一道离弦的箭,像一道扑火的流光,朝着寒潭上方,朝着那抹下坠的红衣,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他算准了。
也赌对了。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绳子断得太快了。
玉红醇下坠的速度,太快了。
她的身体,已经离潭水,不到两尺了。
潭水的寒气,已经扑到了她的脸上,冰冷的水汽,浸湿了她的睫毛。
水下的猪婆龙,已经猛地窜出了水面,巨大的嘴,张到了极致,就在她的脚下,等着合拢。
风玉楼的眼睛,红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此刻却闪过一抹心悸。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丹田内原本将近枯竭的内力,再次疯狂地涌了出来。
比刚才一剑七杀的时候,更猛,更烈,更不顾一切。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掉下去。
绝对不能。
风玉楼的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又往前窜了三尺。
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撞向了那抹下坠的红衣。
他的手,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把她整个人,狠狠揽进了怀里。
手臂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紧得像抱住了自己的整条命。
就在他抱住她的瞬间,她的红衣下摆,已经碰到了潭水的水面。
冰冷的水,瞬间浸湿了衣料。
而窜出水面的猪婆龙,巨大的嘴,就在他们的脚下,狠狠合拢了。
“咔嚓!”
两排森白的獠牙,狠狠撞在了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溅起了漫天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衣衫。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玉红醇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她先是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像从万丈悬崖上直直坠下去,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带着熟悉的气息,带着滚烫的温度,紧紧地裹着她,把所有的寒意,所有的恐惧,都挡在了外面。
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风玉楼的脸。
他的脸上,沾着血污,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可此刻他的眼睛里,全是她。
没有别的,只有她。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几分看透世事的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庆幸,盛满了不顾一切的温柔,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风玉楼抱着她,脚尖在再次窜出水面的猪婆龙的头顶,狠狠一点。
借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他抱着她,腰身猛地一拧,像一只折回的大鸟,翻身落在了岸边的黑石地上。
落地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膝盖微微一弯,差点单膝跪下去。可他怀里的手,依旧死死地抱着她,没有让她受半点颠簸,半点伤。
他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极致的动作,再次崩开,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色的衣衫,顺着脊背往下淌,滴落在黑石地上,和之前的血印,融在了一起。
可他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红醇,看着她睁开的清澈的眼睛,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因为脱力,只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羽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玉红醇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他脸上的血污。
她心中很清楚。
风玉楼的心里,装着另一个人。那个像江南烟雨里的月光一样,温柔又纯洁的女子。
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可能,连第二,第三都算不上。
可这一刻。
在他不顾一切,从数十丈外扑过来,抱着她,哪怕自己要葬身鱼腹,也没有松开手的这一刻。
在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这一刻。
她觉得,够了。
哪怕这温暖只有一瞬间,哪怕这温柔只是错觉,哪怕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她也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玉红醇把脸,轻轻埋进了他的怀里,听着他快得离谱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
寒潭的风,还在吹。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林野抱着三个昏迷的人,靠在古树上,看着这一幕,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的肩膀,还在淌血,他的胳膊,因为抱着三个人,抖得厉害,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了光。
他们赢了。
他们破了霍有恭的局。
他们救了所有人。
“好。好得很。果然是英雄救美!”
霍有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反而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玉楼,你真的很好。”
他一步步从黑石坪尽头的树影里走了出来。
一身黑色的锦袍,脸很瘦,眼睛狭长,眼里全是阴鸷的光,嘴角却带着笑,一种疯狂的,扭曲的,像淬了毒的笑。
他站在了寒潭边,隔着数丈的距离,看着风玉楼和林野,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
“我设计了一场这么精彩的大戏,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你风玉楼搅了。”霍有恭笑了,笑得磔磔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霍有恭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耍。”
“你们以为,救了这四个人,就赢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疯狂。
“我告诉你们,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掌声落下,他身后的浓密树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人。
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风玉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握着迎星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顿住了。
他的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因为他看到的这个人双眼空洞无神,和此前遇到的人傀一模一样。
“霍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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