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
“有我在,你不会死。”
“我答应过你的。”
他说完,缓缓地,站了起来。
怀里,依旧抱着玉红醇。
他的左手,抱着她,右手,握住了迎星剑的剑柄。
他的身上,全是伤,全是血,内力早已枯竭,连站着,都已经用尽了全力。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一柄出鞘的剑。
漫天的微雨,突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
是漫天落下的雨丝,在这一刻,全都停在了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定在了天地之间。
无数的雨丝,细如牛毛,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石坪的上空。
风玉楼的剑意,起!
不是之前的凛冽,不是之前的绵密。
是温柔。
温柔到极致的剑意,像江南的烟雨,像情人的手,轻轻拂过每一滴雨珠。
然后,那些停在半空的雨丝,突然动了。
每一滴雨丝,都化作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针。
每一根雨针上,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红色的氤氲。
那是玉红醇的血。
是他的剑意。
漫天针雨,红雾氤氲。
蔽日遮天。
整个石坪,整个寒潭,整片密林,都被这漫天的红雨,彻底笼罩了。
霍无伤站在雨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似乎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能感觉到,这股剑意里,带着一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力量。
他动了。
依旧是没有半分犹豫,举着剑,朝着风玉楼,再次冲了过来。
剑光依旧快,依旧狠,依旧带着《青衿榜》第一的实力。
可这一次,风玉楼没有躲。
他抱着怀里的玉红醇,站在漫天氤氲里,看着冲过来的霍无伤,缓缓地,抬起了手里的迎星剑。
他出剑了。
没有招式。
没有轨迹。
没有章法。
就像一阵微风吹过,就像一场烟雨落下,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这一剑,若要起个名字。
“微雨浴红衣”。
一剑出。
漫天的雨针,裹挟着红色的氤氲,像潮水一样,朝着霍无伤,涌了过去。
霍无伤的剑,舞得密不透风,想挡住这漫天的雨针。
可他挡不住。
雨针,无孔不入。
穿过了他的剑风,穿过了他的护体罡气,穿过了他的衣衫,他的血肉,他的经脉。
每一根雨针,都扎进了他的身体里,带着温柔的剑意,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空洞的眼睛里,那一丝死寂,彻底散去了。
最后,似乎闪过了一丝清明,一丝解脱。
漫天的雨针,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道剑光。
迎星剑的剑光。
温柔,却决绝。
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霍无伤的身子,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黑石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他的嘴角却保持着微微上扬,或许他是在想,这糟糕的一生终于解脱了。
漫天的微雨,又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
石坪上,又静了。
只有雨声,和怀里玉红醇微弱的呼吸声。
风玉楼握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一剑,燃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内力。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抱着玉红醇,一起倒下去。
可他撑住了。
他不能倒。
他倒了,怀里的人,就真的没救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
霍有恭的嘶吼声,突然炸响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霍无伤,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自己筹谋了一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就这么被风玉楼,一剑斩了。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脸上只剩下癫狂、扭曲和蚀骨的恨意。
他一辈子,活在霍擎苍的漠视里,活在霍无伤的光环下。
他是霍家的庶长子,可他活得连霍家的一条狗都不如。
脏活累活,都是他干。
黑锅骂名,都是他背。
霍擎苍眼里,永远只有那个天资无双的嫡子霍无伤,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筹谋了二十几年。
一步步,引风玉楼入局,一步步,毁了霍无伤,毁了霍擎苍,毁了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家。
他把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都做成人傀。
他把自己最恨的弟弟,做成了最完美的杀人机器。
但他也把自己分裂出了两个不同的人格!
一个是覆灭霍家,另外一个却要为父报仇。
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做了一盘大棋,就是要手刃风玉楼,也同时向那个死了的爹证明,他霍有恭,比霍无伤强一百倍,一千倍。
可现在。
黄眉死了。
关河死了。
六绝煞死了。
十二生肖死了。
连他最得意的霍无伤,也死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心血,都被风玉楼,一剑破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为什么!”
霍有恭疯了一样嘶吼着,头发散乱,状若癫狂,指着天,怒骂着。
“老天何薄于我?”
“我霍有恭忍辱负重二十几年,筹谋算计二十几年!凭这些人傀,我终于可以独霸一方!”
“我不服!我不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风玉楼,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把风玉楼生吞活剥。
“风玉楼!我要你死!我要报仇!”
他动了。
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风玉楼,扑了过来。
他的手掌,抬了起来。
全身的内力,毕生的修为,二十几年在阴沟里熬出来的,比霍无伤还要恐怖的功力,全都凝聚在了这一掌里。
这一掌,带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癫狂。
掌风未至,那股阴寒到极致的力道,已经把地上的雨水,都震得飞了起来。
他曾说霍无伤巅峰时期,都打不过他。
这句话,不是假的。
这一掌的威力,比霍无伤刚才的全力一击,还要恐怖,还要霸道。
风玉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动不了了。
那一剑“微雨浴红衣”,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内力。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抱着怀里的玉红醇,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带着毁天灭地力道的手掌,越来越近。
林野在一旁,红着眼嘶吼,想爬过来,却连动都动不了。
掌风,到了。
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风玉楼的胸口。
预想中的骨裂筋断,五脏俱碎,却没有来。
风玉楼只觉得胸口一震,一股汹涌的力道,涌了进来,却没有冲垮他的经脉,反而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而霍有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癫狂的恨意,变成了错愕,然后,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他的手掌,像粘在了风玉楼的胸口上,撤不回来了。
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挣扎,他的手掌,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吸在了风玉楼的身上,动弹不得。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毕生修炼的内力,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朝着风玉楼的体内涌了过去。
他无日无夜苦练,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修为,正源源不断地流进了风玉楼的身体里。
“不……不!这是什么鬼东西!放开我!放开我!”
霍有恭心中呐喊,嘴上却发不出一点声响,甚至浑身都动弹不得,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可他的手掌,依旧纹丝不动,粘在风玉楼的胸口上。
内力,依旧在疯狂地流失。
星络缠丝。
自从他吸收了星络缠丝后,平日里,缠丝就沉寂在他的经脉里,无声无息。
但在他生死一线之时,不知如何缠丝莫名便会被动触发。
一旦触发,便能化作巨大吸盘,吸尽触碰者的内力,化为己用。
霍有恭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飞速流失。
三成。
四成。
五成。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他毕生苦修的功力,已经被吸走了一半。
而风玉楼的丹田,原本空空如也,此刻,却被这汹涌而来的内力,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要溢出来。
经脉被撑得发胀,丹田像要炸开一样。
他知道不能再吸了。
再吸下去,他的丹田,会被这股狂暴的内力,直接撑爆。
风玉楼爆喝一声,猛地催动体内刚刚涌进来的内力,狠狠一震。
“嘭”的一声。
霍有恭,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十几步外的黑石地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风玉楼,眼睛里,全是惊恐,全是不敢置信,全是极致的怨毒。
他毕生的功力,没了一半。
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废了一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知道,现在的风玉楼,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杀不了了。
他疑惑,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武功?这是违背常理的秘术!
风玉楼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一剑击毙霍无伤,瞬息吸走他一半功力。
再不走,可能风玉楼还会给他更大的惊喜。
就算再不甘,也总好过把自己的命丢在这里。
霍有恭怨毒地看了风玉楼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把风玉楼凌迟处死。
“风玉楼……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丢下这句狠话,转身,疯了一样,冲进了身后的密林里,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树影里,不见了踪影。
石坪上,终于彻底静了。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落着。
风玉楼踉跄了一下,再也撑不住,抱着怀里的玉红醇,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丹田的胀痛,还在一阵阵袭来,可他顾不上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玉红醇身上。
她的脸色,更白了。
呼吸,更微弱了。
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体内刚刚吸来的,温和下来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进她的体内,护住她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脉。
他的脸上带着关切和愧疚。
他能斩尽天下强敌,能破尽所有阴谋诡计,可他救不了怀里的人。
他渡过去的内力,像石沉大海,根本留不住。
她的经脉尽断,内力根本无法在她的体内流转,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吊着她最后一口气。
但决计撑不了多久。
林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看着风玉楼怀里的玉红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自己的母亲,还有凌霜、秦筱柔,都靠在古树下安顿好了,三个人都只是昏迷了,呼吸平稳,没有大碍。
可玉红醇,全身筋脉尽断,神仙难救。
风玉楼的脑子里,像疯了一样,飞速地转着。
谁能救她?
谁?
无回谷。
这个名字,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的几位叔伯,诸葛七夜?楚西洲?顾倾寒?薛姑姑?焦恩?。
这些二十年前惊才绝艳的人物,都隐居在无回谷,他们武功登峰造极,见多识广,一定能救玉红醇。
一定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无回谷离扬州,千里之遥。
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可玉红醇,别说半个月。
三天。
她最多,只能撑三天。
甚至,连三天都撑不到。
风玉楼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难道,这个满眼都是他的红衣女子还是要在他的怀里,一点点离开?
他想起了芙蓉帐的初见。
她穿着红衣,笑靥如花,依偎在他的身上要喂他喝酒。
他想起了胥口渡边,他重伤昏迷,命悬一线,是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寻找救助,守着他,不离不弃。
他想起她被抓到了三蛟帮,带着委屈和后怕娇嗔埋怨“你怎么才来?”
他想起了断丝谷,他内力尽失,面对强敌,是她站在他的身前,凭着三脚猫的功夫却事事争先。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闪过。
他答应过她,要护她周全。
他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燕东来。
剑气东来,独占一斗,燕东来。
如果不算远走海外的独孤逍遥,隐居无回谷的诸葛七夜,燕东来便是现在如假包换的天下第一剑。
此前风玉楼自己内力全失,昏迷不醒,便是燕东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救醒。
那么这次玉红醇他一定也能救。
姑苏。
离扬州,不过两三百里路。
快马疾驰,不眠不休,三个时辰就能到达。
风玉楼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像在无边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点星火。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怀里的玉红醇,用自己的外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让冰冷的雨水,再打湿她分毫。
“放心,有我在,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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