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夫人依旧是一身青衣,脸上还带着倦容,似是刚刚睡醒。
即便如此,也难掩她与生俱来的娇媚气质和岁月雕琢的风情。
“臭小子,怎么老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却透着一股对弟弟般的责备,眼神关切地打量着风玉楼身上的新伤。
“人在江湖,有时候想少挨点刀子都不行。”风玉楼苦笑道。
“我倒是早早就听说了,你在断丝谷吸收了星络缠丝,恢复了功力。怎么还能给别人欺负成这样?”
“说来话长,姐,我想知道凤凰公子现在何处?”
青衣夫人眸子一凝,眼波流转,轻笑道:“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看看我这个姐姐呢!”
“玉红醇为了替我挡下霍无伤的一掌,经脉尽断,现在能救她的只有绮霞仙子的《大椿经》。”
“啧!”青衣夫人瞟了风玉楼一眼,带着责怪道:“那丫头对你真的没得说,早就告诉过你要对人家好点。”
“现在燕东来前辈答应给她续命,但最多只能顶半个月。”风玉楼面带愧疚道。
“那你还不赶紧找绮霞仙子去,找凤凰公子做什么?”
“因为我告诉绮霞仙子《大椿经》在凤凰公子那里,她已嘱意我打听凤凰公子的所在,她亲自去取。或者我替她取来,这样才好让她出手相救。”
“你?要找凤凰公子讨《大椿经》?”青衣夫人呵呵一笑,“哪怕是绮霞仙子亲自去取,也不见得能够要得到。”
风玉楼没有一丝惊诧,他虽然没有真正见过凤凰公子,但是这个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绮霞仙子的武功确实已经登峰造极,十三剑士中你觉得可以排第几?”青衣夫人道。
“燕东来前辈是公认的十三剑士魁首,我曾领教过他和绮霞仙子的武功,倒觉得他们相差不会太大。绮霞仙子必然在前三之列。”风玉楼一番思索后道。
“你说的也没错,她排前三倒是没有什么争议,不过你要清楚,这只不过是剑士前三。”青衣夫人道。
风玉楼点点头,他已然会意。
“中原十三剑士”只不过是中原剑术最强的十三人,但并非武功最高的十三人。
因为有人用刀、有人使枪、有人仅凭一双肉掌也可睥睨天下。
“姐姐莫非认为,凤凰公子会比绮霞仙子的武功更高?”风玉楼探问道。
“不!”青衣夫人摇摇头,“姐姐我十几岁便跟了凤凰公子,如今二十来年,依旧摸不清、看不透他,更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
风玉楼眉头一蹙,带着一丝惊诧和不解。
青衣夫人淡淡道:“凤凰凤凰,自是无宝不落。凤凰公子最大的兴趣,就是收集天下宝物。他看上的东西,就会想方设法得到。包括这《大椿经》。”
青衣夫人嘬了一口茶,拿出一个卷轴,缓缓摊开,上面纪录这上百种物品,许多都是风玉楼前所未闻的。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替凤凰公子搜寻到的宝物,我都一一纪录,而且,这只是我搜寻到的部分,还未包括他自己得到的,还有别人送给他的。”
风玉楼定睛一看,卷轴上记录的兵器、珍宝、武功秘籍一应俱全,但凡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几乎都在上面。
“姐姐的意思是,凤凰公子有诸多宝物傍身,绮霞仙子也奈何不了他?”
“不!”青衣夫人摇摇头,道:“凤凰公子悟性极高,再高深的武功,他练至大成所需要的时间,只是别人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
风玉楼瞳孔一缩,他已听出来青衣夫人话中深意。
一个人若是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去收集武功秘籍,而且每一本都练至大成,确实是恐怖至极的存在。
这种人完全不需要依仗兵器和宝物。
“臭弟弟,你要知道凤凰公子看上的武功,都绝非凡品。”
青衣夫人眉峰一挑,道:“我每见凤凰公子一次,都感觉他的功力又增长不少,所以到现在,我依旧不清楚他的真正实力。”
风玉楼越听脸色越凝重,如此说来自己当然是不可能从凤凰公子手中拿到《大椿经》。
若是绮霞仙子亲临,二人斗到两败俱伤,也代表再没有人能相救玉红醇。
他眸子转动,心中反算,突然目光一凝,似是打定主意。
“无论凤凰公子有多厉害,我还是要试上一试。还请姐姐告知他现在何处!”
青衣夫人轻叹一声,神情复杂,淡淡道:“怪不得你小子老是缺胳膊少腿,尽干些不可为之事。凤凰公子现在倒是离此地不远,不过姐先提醒你,你最好先到梦蝶庄一趟。”
“这是自然,我早就想好,先打听凤凰公子的所在,再到梦蝶庄去探探绮霞仙子的口风。若是她肯直接出手相救,《大椿经》之事倒是可以从长计议。但若是她执意要先去找凤凰公子,以验证我说的是否属实,那我也只能先陪她走一趟。”
青衣夫人微微一笑,满含深意道:“你的打算倒是不错,但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先去看看梦蝶庄现在什么个状况。”
“状况?”风玉楼眉峰一紧,意识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几天前,趁着许多门派前往扬州大明寺参加霍家举办的武林大会,门派阵营空虚,天弃会各大分堂大举出动,梦蝶庄也被围攻。”
“那他们现在情况如何?”风玉楼急道。
“绮霞仙子和琼花仙子都不在,当时只有长老秋水仙子坐镇。而围攻梦蝶庄的都是天弃会的高手,自然是狼狈了一点。”
“现在呢?”
“现在绮霞仙子回来了,自然是解围了。不过嘛,这一闹整个门派肯定是元气大伤,我寻思她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帮你,哪怕你知道了凤凰公子的所在,她也暂时抽不出身去。万一她一走,天弃会又来,那就更难办了。”
一番话下来,风玉楼的心凉了半截。
按照青衣夫人的意思,现在贸然去求绮霞仙子搭救玉红醇自然是自讨没趣,为今之计只能是风玉楼自己去找凤凰公子讨要《大椿经》,归还给梦蝶庄。如此一来,或许绮霞仙子还能答应相救。
但风玉楼想要在凤凰公子手中拿到《大椿经》,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姐姐我倒是想帮你,只是姐姐也无能为力啊!即便我把凤凰公子的所在告诉你,你去也是自寻死路,你要考虑清楚了。”青衣夫人道。
风玉楼没说话。
窗外的晚樱落了一片,飘在窗台上,风一吹,又滚了下去,像个没根的人。
人在江湖,本就没多少根。能抓住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
他若不赌,玉红醇那口气,半个月后就散了。
他若连赌都不敢,也枉费了那个红衣姑娘为他掏出来的真心。
“我考虑清楚了。”他抬眼,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沉到底的坚定,“还请姐姐告知。”
青衣夫人看了他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她终是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太湖,西洞庭山,缥缈峰下,听涛小筑。”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凤凰公子这一个月,都在那里。他在等太湖里捞上来的一块古玉,没那么快走。”
风玉楼将这十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心里。
他起身,拱手,躬身,继而转身便要离去。
“先别急嘛!”青衣夫人抬手,止住了他转身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他满身的伤上,“还有件事,你得听清楚。”
风玉楼认真地听着。
“天弃会这次,不是一时兴起。”青衣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没了方才的娇媚,换作了一脸认真严肃,“大明寺的武林大会,就是个幌子,把人都引去扬州,他们好抄了各家的老巢。这明显是谋划了很久的局。梦蝶庄只是其中一个。谋划了这么久,打铁要趁热,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风玉楼的眉峰拧得更紧了,这一点他自然也知道,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并不想去掺和这些麻烦事。
“绮霞仙子就算回了梦蝶庄,也分身乏术。”青衣夫人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她要守着门派,要防着天弃会再来,要安抚门下弟子,要清点损失。你现在去求她救人,她就算有心,也未必有力。可你若能替她解决了后顾之忧,断了天弃会盯着梦蝶庄的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顿了顿,看着风玉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江湖人,欠了情,总是要还的。你救了梦蝶庄,她就必须救你的人。这是规矩。”
风玉楼懂了。
每当他关心则乱的时候,青衣夫人总能给他指出一条明路来。
他原本打算,先去梦蝶庄看看水怜卿是否安好,看看绮霞仙子的态度。现在,这条路,忽然就清晰了。
天弃会不可能善罢甘休,后续必然还有连续不断的攻势,甚至是各种阴谋诡计。
只要他能暂时解了梦蝶庄之危,或许绮霞仙子会出手相救,这也是最快的办法,但这个办法的难度也不亚于去找凤凰公子讨要秘籍。
但至少,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他再次拱手,没再多说一个谢字,转身毅然走出了这座小楼。
楼外的芙蓉帐,依旧是笙歌不断,软语温香,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春梦。
可风玉楼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留。他穿过喧闹的大堂,穿过嬉笑的人群,像穿过一片无声的荒野。
他的心里,装着两个人。
一个躺在天平山的草庐里,经脉尽断,只剩一口气,等他回去救命。
一个守在梦蝶庄的山门里,门派刚遭大难,刀光剑影未散,他不知道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受伤。
姑苏的夜,来得很快。
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在人脸上,像刀割一般。
风玉楼走在去梦蝶庄的路上,脚下是刚被雨水泡软的泥土,路边是成片的竹林。
竹叶上的水珠,被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的伤口还在疼,尤其再被水珠渗了一番,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缓。
人在江湖,疼是常事。命都快保不住的人,没资格喊疼。
竹林很长,像走不完的江湖路。
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哀嚎,又像无数把刀,在空气里相撞。
终于,竹林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梦蝶庄的山门,就立在眼前。
朱红的山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掉了好几颗,门楣上的匾额,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刀劈的。
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一百多号人。
一百多号兵器各异的人。
风停了。
竹叶也不响了。
整个世界,忽然就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能听见刀鞘里的刀,在不安地嗡鸣。
这一百多号人,分布错落,却没有半分声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狠戾,一股不见血不回头的杀气。
他们的身上,却有着代表身份的特征。
有的少了一条胳膊,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跟侏儒一样矮小,有的装扮如鬼魅……
天弃之人!
天弃会。
为首的,却是一个一切正常的男人。
他站在最前面,左手轻摇着纸扇,右手盘着两颗钢球,钢球摩擦的声音直让人头皮发麻。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山门,眼神里的阴鸷都快要溢出来。
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黑红色的,渗进泥土里,散着淡淡的腥气。
风玉楼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竹林的出口,站在这一百多号人的身后。眨眼间如飞花一般飘入竹林隐匿身形。
凭他的轻功,只要他不想被人发现,便不会有人察觉得到他。
“他们果然发动了第二轮攻势!”
风玉楼心中暗忖,“这么多人堵在这里,绮霞仙子不可能没有发觉,为何闭门不战呢?”
“按道理,这一百多号人在绮霞仙子眼中,根本都不够看的。”
“莫非连绮霞仙子也受伤了?”
“琼花仙子呢?”
“水怜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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