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图南整整两天没有去给许苒苒补习了。
这两天里，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和室友说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表面看不出来，一按下去就疼。
许苒苒妈妈说的对，是他疏忽了。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怪他没有保持好距离。
可这两天他反复想，才明白她话里更深的意思。
她以为只有苒苒一个人起了心思。
没错，他庄图南心里确实也对那个单纯可爱的姑娘，动了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但他懂伪装，会藏，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在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只有苒苒才会把喜欢表现得那么一览无余。
热烈，直白。
思来想去，庄图南还是找到电话亭，托中间商刘经理递了话。
他说自己需要专注于学业，补习数学的事情，麻烦另外找人顶上。
刘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庄同学，是学生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庄图南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可对的事情，为什么做起来这么难受？
五月的上海，除了闷热，还特别能下雨。
前脚还是艳阳天，下一秒就是倾盆大雨，浇头而下。
这天也不例外。
庄图南上完最后一节课，和室友们一起快步往宿舍走。
他们的脚步很快，因为空气中已经能闻到雨的味道。
那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刚踏进宿舍楼的门廊，身后就“哗”的一声，雨像被人从天上泼下来一样，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好家伙！”老张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咱几个的运气真不错，差点儿就成雨地里的落汤鸡了。”
小李也笑：“图南，你走那么快干嘛？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庄图南没接话。
他看着外面的雨幕。雨点砸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鼓。
远处的教学楼、操场、梧桐树，全都被雨帘模糊了轮廓。
个人说说笑笑地爬上三楼，他们的宿舍。
老张在讲今天课堂上老师出的洋相，小李在抱怨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肥。
庄图南走在最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回到宿舍，他换了双干爽的拖鞋，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专业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砰砰作响，像有人在敲窗户。
他看了几行字，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那些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往脑子里进。
他索性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模模糊糊的，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庄图南——”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了一些。
庄图南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雨太大了，视线一片模糊。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宣传栏下面，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不停地往下滴。
是许苒苒。
庄图南的心脏瞬间就拧的发疼。
他抓起搭在床尾的外套和门后的雨伞，转身就往楼下跑。
“图南？你干嘛去？”老张在身后喊。
他没有回答。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又快又重。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冲进雨里。
雨太大了，伞一撑开就被风吹得翻了过去。
他顾不上那么多，把伞收起来，直接用外套挡在头顶，朝着宣传栏的方向跑去。
积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他浑然不觉。
许苒苒站在宣传栏下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宣传栏的顶棚只能挡住一小部分雨，她的肩膀、手臂、裙摆全都湿了。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发白，牙齿在打颤，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宿舍楼的方向。
她看到了他。
看到他从楼里冲出来，看到他朝她跑来，看到他在雨中越来越近的身影。
庄图南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
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生谁的气。
他的手指碰到她冰凉的肩膀时，微微一顿，然后更用力地把外套裹紧。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颤抖。
许苒苒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眨掉。
“图南哥哥，”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庄图南的手攥紧了伞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想骂她。
想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跑来，为什么不带伞，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能猜的到，她为什么来。
许苒苒忽然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图南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腔。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庄图南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想推开她，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他想说“你先放开”，可他的嘴张不开。
“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
“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你继续给我补数学好不好？
哪怕……哪怕你就当我是个陌生人都行，别不理我……”
他们就那样站在雨里，一个紧紧抱着，一个僵硬地站着。
庄图南能感受到许苒苒身上的凉意。
她的衣服湿透了，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衬衫往下淌。
可偏偏她的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像火星子溅在他心口上，烫得他浑身发颤。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好，想说我也喜欢你。
想说他每天骑车经过那一百二十三棵梧桐树的时候，想的都是她。
想说他半夜醒来，脑子里全是她喊“图南哥”时那软糯的声音。
可他说不出口。
他不愿，也不能在她高考前做出任何引她分神的事情。
别的什么都可以，哪怕高考之后再说都行。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不愿在自己没有做出任何成绩之前，被人打上“别有用心的家教老师”这个标签。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许苒苒。”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委婉地找出一个表述方法。
“想太多了。”
许苒苒抬起头，雨水混着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可怜得让人心碎。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我送你回去。”
许苒苒没有动。
庄图南伸出手，轻轻拉开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那双手冰凉，细瘦，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走吧！你听不懂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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