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公安部大楼，一间规格不高的会议室。
祁同伟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
他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今天这个场合，还是让他有些说不清的紧张。
九点整，会议室门打开，工作人员引他进去。
祁同伟迈进门的瞬间，脚步微微一滞。
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那位他认识——公安部人事训练局廖局长，曾来汉东调研过，打过照面。
左边那位，肩章上的警徽显示着不低的职级，祁同伟在内部资料上见过照片——驻公安部纪检组袁书记。
右边那位稍显年轻，桌牌上写着“公安部党建负责人黄主任”。
祁同伟心里微微一凛。
述职汇报，来的不应该是业务部门的领导吗？缉毒局、治安局、督察局……
怎么是人事、纪检、党建的负责人？
这个组合，更像是……
他迅速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地上前一步，敬礼。
“各位领导好，汉东省公安厅祁同伟，奉命前来述职。”
廖局长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祁厅长，请坐。不用拘束，今天就是听听你的汇报，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祁同伟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会议桌一侧坐下，打开带来的材料。
“祁厅长，开始吧。”廖局长说。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讲得很稳，从“全警大考核”的顶层设计，到“清源行动”的战术推进，从数据统计到案例剖析，从经验总结到问题反思。
四十分钟的汇报，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废话。
汇报结束，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廖局长率先开口，问得很随意，但问题却让祁同伟心里又是一动。
“祁同伟同志，你如何看待汉东的禁毒与人民的发展？”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
“廖局长，禁毒是一项长期坚定不移的战争。从国家近代史一直打到了现在，也将打到未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们有太多的战士前赴后继倒在这条路上，但后来者只会源源不断。
只有战争的胜利，人民的发展才是坚实的。”
廖局长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纪检组袁书记接过话头，语气比廖局长严肃一些。
“祁同伟同志，对于吕州被腐蚀的官员，你如何看待？”
祁同伟迎上袁书记的目光。
“袁书记，党的事业，需要坚定的信念。信念不坚者，需要及时隔断。”
顿了顿，然后补充道。
“这半个月，我们顺着傅成林的线，挖出了六个副处级以上干部，十三个基层民警，三名市政协委员。
该抓的抓了，该清的清了。公安系统，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袁书记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
最后开口的是党建负责人黄主任，他的问题却更宏观。
“祁同伟同志，针对汉东的禁毒经验，你认为有何可以推广全国的地方？”
祁同伟想了想，只说了四句话。
“公安的职责是完成任务，坚定不移。目标既定，势必达成。”
略微停顿，祁同伟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禁毒不是公安一家的事，但公安必须扛起最重的担子。
上面有决心，下面有行动，中间有我们。”
黄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
“祁厅长，谢谢你的汇报。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敬礼，退出会议室。
走出公安部大楼，阳光有些刺眼。祁同伟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通知——这意味着什么？是述职通过，回去继续干？还是另有安排？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刚才那三个人问的问题，不像是听汇报，更像是在……考察。
回到汉东，已经是周四下午。
祁同伟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手机就响了——是高育良。
“老师。”
“同伟，述职怎么样？”
祁同伟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那三位考官的身份和问的问题。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人事、纪检、党建……同伟，你知道这是什么配置吗？”
祁同伟没有说话。
“这是干部考察的标配。”高育良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波动？
“他们不是在听你述职，是在对你进行任职考察。”
祁同伟心里一震，老师的推荐还没开始，公安部内部考察先开始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先别多想，等消息吧。不管结果如何，你这半年干的事，已经够了。”
高育良对于这出乎意料的事情，只能出言宽慰。
周五下午，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陈主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厅长，公安部急件。”
祁同伟接过，展开。
华国公安部
关于祁同伟同志任职的通知
汉东省公安厅：
经研究决定，免去祁同伟同志汉东省公安厅厅长职务，调任公安部禁毒局局长（正厅级）。
请祁同伟同志在一周内完成相关工作交接，于8月25日前到公安部报到。
此通知。
华国公安部（印章）
2015年8月18日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公安部禁毒局局长”……正厅级……平调。
不是平调，是提拔。
禁毒局，那是全国禁毒工作的最高指挥中枢。从地方到部委，从一省到全国，这一步，级别上没变，但跨得比在汉东进部还大。
他想起那天袁书记问的“你如何看待吕州被腐败的官员”，想起廖局长问的“禁毒与人民的发展”，想起黄主任问的“有何可以推广全国的地方”……
原来，他们早就在考察了。
祁同伟放下通知，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
“嗯？”
“通知到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两秒：“什么安排？”
“公安部禁毒局局长，平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高育良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怅然。
“同伟，恭喜你。”
祁同伟没有说话。
“禁毒局局长……这是让你把汉东的经验，带到全国去。”
高育良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你好好干。老师为你高兴。”
“老师，谢谢您。”
挂断电话，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街方向的天际线清晰可见。下周，他就要去那座城市了，不是述职，是任职。
他想起很多年前，身中三枪进京受表彰时的激动。
想起刚当厅长时，坐在培训班的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些部级大人物演讲的艳羡。
想起这半年，抓毒贩、打保护伞、清理队伍时，那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现在，他要去燕京了。
曾经极力谋取而不得，现在想要扎根了，它却又来了。
原来想要进步，只需要也只应该，做该做的事。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通知上。他想起电话里高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
“把汉东的经验，带到全国去。”
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
“陈主任，通知办公室和禁毒总队，下午四点开会。我有些工作，要交接。”
“厅长，您……”陈主任有些诧异。
祁同伟打断他，“公安部调令到了。我下周去燕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陈主任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好的，厅长。我马上通知。”
祁同伟放下电话，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窗外，汉东的天很蓝。下周，他要去燕京了。
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汉东的祁同伟。
那个在孤鹰岭身中三枪的缉毒警，那个在吕州外海下令开火的厅长，那个欠牺牲的兄弟们一个交代的人。
他要把那好不容易寻回的初心，带到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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