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后第三天，这天上午，京州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江临舟正在办公室审阅国庆京州活动的总结，空隙间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手机震了一下，陆亦可发来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满江同志今晨于协和医院病逝，享年五十三岁。”
江临舟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他想起了那个在中福集团一言九鼎的董事长，想起京州能源那四十七亿的窟窿，想起爷爷在电话里说的“形神俱惫者，不可委以重任”。
也想起侯亮平在非洲的烈日下中暑晕倒，想起祁同伟在吕州外海下令开火，想起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做的那些事。
江临舟又站了片刻，按通内部电话，叫来张明。
“常务，有什么需要安排？”
“张明，林满江过世了，省央国企保障局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张明诧异，“常务，需要做些什么吗？”
江临舟思索了一下，“不用了，林满江同志的事情很复杂，市政府跟随上级的步伐就可以了。
今天的一切公务活动，能推的推，不能推的，尽量从简。”
张明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江临舟又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的京州。
同一时间，汉东省检察院。
京州市公安局的赵东来，来到省检察院，敲响了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办公室的门。
林国立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听见动静抬起头。
“赵局长来了，快请坐。”
赵东来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摞厚厚的材料，递过去。
“林检察长，有关京州能源案件的相关案件——钱荣成案，有了突破性进展。
依据联合办案原则，市公安局向贵院提供相关案件线索信息。
证据链已经锁定——幕后黑手，是长明集团的傅长明。”
林国立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钱荣成——那个在采石场里蜷缩着死去的商人，那个用颤抖的手递出证据的举报人。
他的案子，查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证据确凿吗？”林国立抬头望向赵东来。
“确凿。资金流向清晰，中间人指证完整，傅长明与京州中福、京州能源的关联交易，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而且……两名杀人凶手，就是钱荣成雇的保镖，已经抓获归案。
他们供认，是长明集团的某位高层通过一定地下手段联系的他们。”
林国立也点了点头，从桌上的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赵东来。
“这是林满江同志去世前，专案组也提取的他的最后一次证言。
以及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发来的公函，你看看这个。”
“林检，央部委给贵院的公函，我看是否合适？”
赵东来迟疑道。
林国立见赵东来犹豫，提示道。
“东来局长，无妨，正需要你们市公安局协助。”
赵东来接过来，快速浏览。
那是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发来的公函，抬头盖着鲜红的大印。
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
关于协调抓捕犯罪嫌疑人傅长明、胡子霖的函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我局牵头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在查办京州能源、京州中福系列案件过程中，查明长明集团董事长傅长明、京州城市银行行长胡子霖涉嫌重大违法犯罪。
根据《华国刑事诉讼法》及相关规定，请贵院协调公安机关，对上述两名犯罪嫌疑人实施抓捕。
相关证据材料及抓捕方案，详见附件。
此函。
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印章）
2015年10月
赵东来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震。
胡子霖——京州城市银行的行长，在京州金融圈深耕多年，和傅长明的关系盘根错节。
“林检察长，这是……”
林国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央国企职工保障总局那边，动作比我们快。
他们一直在等，等林满江同志走完最后一程。
现在，林满江同志走完了他的路，就可以收网了，这也是林满江同志自己的要求。”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林检察长，需要京州市公安局如何配合？
傅长明人在哪里？胡子霖呢？”
“傅长明还在京州，他的长明集团总部就在京州新区。胡子霖这几天都在行里，国庆后没出过门。”
林国立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赵东来问道。
“傅长明是长明集团董事长，明星企业家，兼任省协委员，胡子霖是京州城市银行行长，市级人民代表。
如果协调省公安厅抓捕他们，要走程序。
这两个人耳目众多，稍有不慎，就可能打草惊蛇。”
赵东来想了想，“所以，林检察长，您的意思是……”
林国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检察院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我的意思是，要快，要准，要稳。快，是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准，是不能抓错人。稳，是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转过身，看着赵东来。
“因此，赵局长东来，这个任务，省人民检察院，希望协调你们京州市公安局协助抓捕。”
赵东来站起身，看着林国立。
“京州市公安局，协助省检查院工作，工作义不容辞。
也请林检察长，向京州公安局，出具正式的协调文书。”
林国立点了点头。让省检察院办公室拿来了，早已经起草好的公函，盖上了省检察院的公章，交给了赵东来。
赵东来接过公函后，向林国立敬了个礼。“请林检察长，安排抓捕任务。”
当天下午三点，省检察院会议室。
林国立坐在主位，对面是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派来的专案组组长老吴，旁边是国务院国资委办公室主任范主任。
赵东来坐在一旁，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行动方案。
老吴先开口，“林检长，总局的意思很明确。傅长明和胡子霖，必须同时抓捕。不能让他们有任何串供的机会。”
林国立点了点头，“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计划协调京州市公安局抓捕。
但傅长明是省协会委员，胡子霖是京州级代表，按程序需要先向省协和京州民大报告。”
老吴沉吟了一下，“程序要走，但不能提前走。提前走，就是通风报信。”
赵东来抬起头，“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看向他。“明天上午九点，京州市民大常委会有一个例行会议。
我们在会议开始前十五分钟，向常委会报告，同时执行抓捕。这样，程序上合规，时间上也来得及。”
林国立想了想，“傅长明那边呢？”
赵东来没有开口，市级他可以插手，省级需要更有份量的人提建议。
范主任思索了一下，看向赵东来。缓缓开口。
“傅长明正常抓捕，抓捕的同一时间，保障总局与国资委会联合行文，给汉东政治协商会，但需要京州市公安局提供相应嫌疑人具体信息。”
赵东来翻开笔记本。
“长明集团傅长明，关乎一场京州的命案，京州市公安局正准备抓捕。
由于案件关联检察院的京州能源案，京州市公安局，正向省检察院通报相应情况。
长明集团总部在京州新区，傅长明每天上午九点半到办公室。我们可以在九点整，同时行动。
胡子霖由常务副局长陈江同志负责，傅长明由我亲自负责。
我们这边，已经布控三天了。傅长明的活动轨迹很规律，每天九点半到公司，中午在办公室用餐，下午四点离开。
明天上午抓捕，时机成熟。”
老吴最后确认，“证据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赵东来把面前的卷宗推过去。
“钱荣成案的证据链、傅长明与京州中福的关联交易记录、胡子霖违规放贷的银行流水。
还有贵方转过来的林满江同志的最后证言。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老吴翻开卷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同时行动。”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京州市民大常委会会议室。
常委会的例行会议还没有开始，委员们陆续到场。
林国立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八点五十分，民大常委会主任到了。林国立上前，低声说明来意。
主任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按程序办。”
与此同时，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与国务院国资委的联合公函，送到了省协商会主席周耀东的手上。
周耀东看着老吴与范主任，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问，就陪着两人在省协的办公室里喝茶。
九点整，两路人马同时行动。
京州新区，长明总部，长明大厦66大楼。
赵东来早带着刑侦大队的便衣民警，在傅长明的办公室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直到那个身影准时出现。
傅长明推开门时，看见办公室里站着几个人，穿着警服，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傅长明，你涉嫌违法犯罪，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这是逮捕令。”
傅长明那张平时伪装起来的和善信佛脸，突然变色。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林满江的合影。
同一时间，京州城市银行。
胡子霖正在主持晨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陈江带着两名民警走进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江的脸上。
“胡子霖，你涉嫌违法犯罪，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这是逮捕令。”
胡子霖手里的文件滑落在地上。他看着，脸色苍白如纸。
“你们……你们凭什么……”
陈江没有回答，只是示意身后的民警上前。胡子霖被带走时，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当天下午，省检察院通报了两名犯罪嫌疑人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
消息传到京州市委时，李达康正在批阅文件。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江临舟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窗外，京州连下了两天的小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京州的大街小巷。
那场雨，如同是在为谁送行，又像是为谁洗去尘埃。
李达康终于开口。
“林满江走了，傅长明和胡子霖也抓了。京州能源的事，总算有了个交代。”
江临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传闻：林满江本来在国庆前就快死了，但咬牙在病床上坚持到了国庆后。
林满江用自己的命，换了保障总局的独立，换了京州能源案的体面收场，也换了齐本安和石红杏不被株连。
“临舟，”李达康突然看着他。
“你觉得，林满江这个人，该怎么评价？”
江临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一个复杂的人，有能力，也有魄力，有过亦有功。
过，是他自己认的。功，不是他一个人的，是那些还在做事的人，一起挣的。”
李达康点了点头。
“前人之鉴，后人之灯。党的事业需要坚定的信仰者。”
江临舟亦点头，表示赞同。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一瞬间，两人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京州电视台播出了一条简短的新闻。
“原中福集团董事长、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局长林满江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10月10日凌晨在京逝世，享年五十三岁。
林满江同志生前，积极配合组织调查，主动交代问题，为京州能源、京州中福系列案件的查办，提供了重要帮助。
他的逝世，是我党事业的一大损失。”
新闻很短，但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新闻播出时，江临舟正站在窗前，望着雨后的京州。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林满江在最后的时间里的那句话，他也听闻了。
“我种下了因，现在，该我去还那个果。”
现在，果还了。人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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