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阳光越过侯府高墙,照在青石板上。
叶紫苏坐在西院的矮杌子上,右手握着那个纯银打造的拨浪鼓。
手腕发力,左右摇晃。
“咚,咚,咚。”
声音发闷,没有木制拨浪鼓的清脆。
叶紫苏摇了五六下,动作就慢了下来,手腕坠得发沉。
“这什么破玩意。”
叶紫苏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把银拨浪鼓往石桌上一搁,金属与石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陈悦坐在铺着软垫的地上,六个月大的小丫头穿着红肚兜,两只短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她盯着桌上的银疙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身子往前探,想去够。
叶紫苏伸手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别看了。你爹就是个俗人。除了打仗,就是搬银子。”
叶清妩端着一盆热水从厢房走出来。
她听见叶紫苏的抱怨,把铜盆放在木架上。
“侯爷送的东西,莫要乱说。”
叶清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温度。
叶紫苏撇撇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陈远跨进月洞门,穿着玄色常服,没披甲。
他看了看桌上的银拨浪鼓,又看了看地上的陈悦。
“嫌沉?”
陈远问。
“能不沉吗?二两纯银。”
叶紫苏把陈悦抱起来,“摇一会胳膊就抽筋。”
陈远没接茬,他走到水盆前,挽起袖子洗手。
“收拾一下。”
陈远拿毛巾擦干手。
“去哪?”
叶紫苏问。
“去府衙。”
陈远把毛巾搭回架子,“开仓,发钱。”
齐州府衙,议事厅。
今日的气氛截然不同,没有刀剑出鞘的紧绷,也没有粮草告急的愁云。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红光。
陈远端坐在主位。
宽大的桌案上,没有沙盘,没有地图,只有三摞装订整齐的纸册,纸面泛黄,墨迹崭新。
韩秉文,程怀恩,赵平川一众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站得笔直。
陈远伸出食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大厅里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失了。
“齐州府衙,即日起改制。”
陈远的第一句话不响,却让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大厅里响起一阵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官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陈远拿起最上面一摞纸册,递给旁边的侍卫。
侍卫捧着纸册,发给左侧的文官。
韩秉文拿到一册。
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工业局。
他翻开第一页,满篇的陌生词汇,高炉,流水线,标准化尺寸。
韩秉文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侯爷,这‘工业局’三个字连在一起,究竟是何衙门?”
陈远靠在椅背上。
“工业局,统管全州铁坊,矿山,造船厂,火器营后勤。”
陈远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两摞纸册。
“建设局,统管修桥,铺路,水利,城防。”
“商务局,统管商税,物价,货币流通,对外贸易。”
大厅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
传统的六部建制被彻底打碎,那些传承百年的官场规矩,被陈远一脚踢开。
几个老官员嘴唇动了动,本想引经据典,可手摸到袖子里刚领到的双倍俸禄,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远不给他们思索的余地,直接点名。
“赵平川。”
“在!”
赵平川跨出队列。
“调任工业局主事。”
“韩秉文。”
“下官在。”
“兼任商务局主事。”
“程怀恩。”
“下官在!”
程怀恩大声回应。
“兼任建设局主事。”
几块新制好的木牌发了下去,木质坚硬,上面烙着新衙门的名字,是烫金的大字。
人事任命结束,便进入了正题。
陈远看向程怀恩。
“程大人,建设局的第一件事。”
程怀恩双手抱拳,挺直腰板。
“请侯爷吩咐。”
“修路。”
陈远语调平直,“从齐州城南门开始,主干道向四周县城辐射。全部铺设水泥路。双向四马车宽。”
程怀恩听到“修路”两个字,膝盖先是一软。
他主管齐州民生多年,太清楚修路是个什么样的无底洞。
更何况是铺设水泥。
那种灰白色的粉末,之前只用来修补城墙和炮台,煅烧石灰,黏土和矿渣,耗费巨大。
如今要铺满全州主干道。
“侯爷!”
程怀恩下意识地弯腰,双手前伸,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样子就要开口诉苦。
“这全境修路,耗费的人力物力乃是天文数字。咱们齐州的府库……”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半个月前码头上的景象撞入了他的脑海。
那几百个砸碎了栈桥石墩的铁皮木箱。
那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白花花的银锭。
那堆满三大间库房,晃得人睁不开眼的东瀛白银。
程怀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把后半句“空虚无比”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直起身的动作有些不自然,那本要弯腰诉苦的姿态,半路变成了一个九十度的深揖。
“咱们齐州的府库……充盈得很!修路之事,下官这就去办!”
周围几个武将低下头,肩膀抖动,都在憋着笑。
韩秉文拿着那块“商务局”的木牌,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主位上的陈远。
这个男人打赢了仗,赚回了钱,现在,他要用这些钱,把齐州翻个底朝天。
“水泥坊扩建十倍。”
陈远继续下令,“招募流民,按日结钱。不强制服役,只花钱雇佣。”
大厅内齐齐躬身。
“遵命!”
面对这泼天财富砸下的宏图,再无人开口,再无半句异议。
半月后,齐州城南门外。
黄土路基已经被石碾子压实,宽度足有四辆马车并行。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工地上忙碌,汗水混着灰尘,在脊背上冲出一条条泥沟。
他们推着独轮车,在搅拌池和路基之间来回穿梭。
车里装满灰白色的泥浆。
工头站在高处的土包上,手里挥着一面红旗。
“倒!”
十几辆推车同时翻转,泥浆倾泻在夯实的路基上。
泥瓦匠拿着长条木板,踩在泥浆边缘,用力刮平。
城门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齐州人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灰泥巴能走车?”
一个老汉磕着旱烟袋,直摇头。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反驳,“城墙上那个新炮台就是这玩意糊的。干了之后坚硬无比,铁锤都砸不出一道白印子。”
叶紫苏也站在人群里。
她换了身葱绿色的窄袖短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怀里抱着陈悦。
“悦悦你看,他们在和泥巴。”
叶紫苏指着前方。
陈悦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泥浆,嘴里吐着泡泡。
叶紫苏看得入神,她觉得那些泥瓦匠把泥浆抹平的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顺畅感。
她抱着孩子往前挤了挤,站到了路基边缘。
怀里的小丫头忽然扭动身子。
六个月大的孩子,力气大得出奇。
陈悦手脚并用,从叶紫苏怀里挣脱,双脚落地。
小短腿一倒腾,摇摇晃晃地冲着那片刚抹平,还没干透的水泥路面走去。
叶紫苏反应过来的时候,陈悦已经迈出去了。
“哎!别去!”
叶紫苏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吧唧。
陈悦一脚踩进水泥里。
灰白色的泥浆没过她的小布鞋。
她觉得好玩,咯咯笑着,又往前迈了一步。
吧唧。
平整的水泥面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小脚印。
工头转过头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刚想破口大骂,看清那是侯府的千金,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叶紫苏赶紧跑过去,一把将陈悦拎出来。
小丫头的鞋子上沾满了灰泥,还在半空中蹬腿。
“完了完了,这下闯祸了。”
叶紫苏看着那串破坏了平整路面的脚印,心虚地往后退。
马蹄声响起。
陈远骑着灰鬃马,带着胡严从城门方向过来,他今日来巡视工地。
百姓纷纷让开一条路。
陈远勒住马缰。
他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叶紫苏,还有她手里拎着的满脚泥的陈悦。
再看看那片刚铺好的水泥地,一串小脚印斜斜地印在正中间,破坏了那片来之不易的平整。
工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跪在地上。
“侯爷恕罪!小人这就让人重新抹平!”
叶紫苏低着头,不敢看陈远。
陈远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胡严。
他走到那串脚印前,蹲下身。
脚印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深浅不一,边缘的泥浆还在往里渗。
陈远站起身。
“不用抹平。”
陈远说。
工头愣住,抬起头看着陈远。
陈远指着那串脚印。
“拿个木框,把这块圈起来。干了之后,刻上今天的日子。”
周遭的议论声都停了。
陈远转过头,看着叶紫苏怀里那个还在吐泡泡的小丫头。
他走过去,伸手捏了捏陈悦沾着泥的脸蛋,声音不高不低。
“留着吧。算齐州新路的第一步。”
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里传出笑声,那笑声爽朗,带着暖意,很快连成了一片。
工头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应诺,转身跑去叫人找木条。
胡严在旁边扯着嗓子大吼:“都听见没!侯爷说了,这是第一步!都给老子好好干!”
陈远从叶紫苏手里接过陈悦。
小丫头顺势抱住他的脖子,把沾了泥的鞋底蹭在他的玄色常服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陈远没管那道泥印,他单手抱着女儿,站在那条未干的水泥路前。
道路笔直,一直延伸向远方。
齐州,正在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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