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万里之外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上吐下泻，发起高烧。
随行的军医，用尽了所有从大唐带来的药，也无法遏制住他病情的恶化。
他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嘴里不停的喊着“爹，救我”。
可他的侯爵老爹，远在万里之外。
在这里，他谁也不是。
两天后，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中，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断了气。
他的尸体，被随行的教官，命令几个人，草草的挖了个坑，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葬礼，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他的死，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从每一个“开拓者”的头顶，狠狠的浇了下来。
他们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明白了。
在这里，他们的家世，他们的财富，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一文不值。
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只有最残酷的规则，和最脆弱的生命。
所有人都老实了。
在那些从百战余生的军队里，挑选出来的，面容冷酷的教官的监督下，他们开始了从零开始的建设。
他们被迫学习如何用最笨拙的姿势，去砍伐那些比他们腰还粗的大树。
学习如何搭建最简陋的，能够遮风挡雨的营地。
学习如何寻找干净的水源，如何分辨哪些植物的果实可以果腹，哪些又含有剧毒。
钱宝，这个曾经在朱雀大街上，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此刻，正赤着上身，浑身被汗水和泥土包裹，和另外两个人，吃力的拉着一把巨大的手摇锯。
“用力！你没吃饭吗？！”
一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教官，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这个教官，出身平民，是钱宝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钱宝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他不敢反抗。
他只能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中的锯子上。
“轰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们锯了半天的大树，终于开始缓缓的倾倒。
可因为经验不足，他们判断错了方向。
那棵大树，正直直的，朝着钱宝的方向，砸了下来！
钱宝吓傻了。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将自己笼罩，忘记了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狠狠的将他撞到了一边。
“轰！”
大树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尘土。
钱宝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救他的人。
正是刚才踹他屁股的那个刀疤脸教官。
教官的一条腿，被大树的枝丫压住了，鲜血，正从他的裤腿里，汩汩的流出来。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对着钱宝，骂了一句。
“废物！”
钱宝看着他，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的营地，建的歪歪扭扭，但总算是有了一个能住的地方。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到来，已经惊动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一个暴雨的夜晚。
正当所有人都蜷缩在简陋的木屋里，沉沉睡去的时候。
“呜—”
一声尖锐的，仿佛鬼哭一般的号角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敌袭！！！”
负责守夜的教官，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无数赤裸着上身，脸上涂满油彩的土著，手持着简陋的长矛和石斧，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的丛林中，冲了出来。
战斗，瞬间爆发。
营地里，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钱宝被惊醒，他冲出木屋，看到一个教官，被三四个土著围攻，瞬间就被长矛捅穿了身体。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尿出来。
“拿起武器！战斗！”
那个刀疤脸教官，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的冲了过来，将一把匕首，塞到了他的手里。
“不想死，就杀了他们！”
钱宝颤抖着，握着那把冰冷的匕首，看着一个土著，咆哮着向他冲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会夸夸其谈，只会欺负弱小。
他，从未杀过人。
就在土著的长矛，即将刺中他的胸膛时。
那个刀疤脸教官，再次挡在了他的面前。
“噗嗤！”
锋利的长矛，毫不留情的，刺穿了教官的肩膀。
教官发出一声闷哼，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前胸。
他回过头，对着钱宝，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子……活下去……”
“啊！！！”
看着那根血淋淋的长矛，看着教官苍白的脸。
钱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东西，从他的胸口，直冲头顶。
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颤抖。
他只知道，这个救了他两次的男人，快要死了。
“杀！！！”
钱宝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主动迎着那个土著，冲了上去！
他用身体，撞开那根长矛，手中的匕首，凭借着一股蛮力，狠狠的，捅j了那个土著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没有停下。
他拔出匕首，转身，背起已经昏迷过去的教官，一步一步，退回了营地中央的防御圈。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为了别人而战。
这场惨烈的夜袭，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那些土著，才拖着同伴的尸体，退回了丛林。
营地里，一片狼藉。
幸存下来的“开拓者”们，浑身浴血，东倒西歪的坐在地上。
他们看着那些死去的，或者身受重伤的同伴，许多人，都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一夜，他们失去的，远比想象的要多。
钱宝，正笨手笨脚的，用布条，为那个昏迷的教官，包扎着伤口。
一个曾经和他互相看不顺眼的公爵之子，默默的走过来，递给了他一个干净的水壶。
又一个曾经和他攀比斗富的伯爵之子，拿来了自己的那份口粮，放在了教官的身边。
没有人再提起，谁的父亲是宰相，谁的父亲是将军。
也没有人再在乎，谁的出身更高贵。
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之后，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却又同样坚毅的脸，第一次，抛弃了所有的隔阂。
他们紧紧的，团结在了一起。
因为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片该死的土地上。
唯一能依靠的，不是家世，不是财富。
只有身边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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