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
常委会议室。
烟味很淡。
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最呛人的浓烟更让人窒息。
祁同伟端坐着,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笃。
笃。
笃。
每一声轻响。
都像是敲在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也敲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熟悉,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
高育良。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干部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但鬓角那顽固的霜白,已经不是染发剂能轻易遮掩的了。
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曾经那种挥斥方遒的学者儒雅。
被岁月冲刷、沉淀,化作了一种洗尽铅华的沧桑。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政法委书记。
更像一个从故纸堆里走出来,戴罪立功的老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高育良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无声地滑过,最后,定格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高育良朝他微微颔首,一个微小的动作里,竟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局促。
祁同伟的面容没有丝毫波澜,只轻轻点了下头,便移开了视线。
也好。
祁同伟心想。
他回来了,自己肩上那些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平衡。
去处置的政法系统杂务,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扔过去的人。
他需要腾出全部的精力。
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日内瓦谈判,以及那场看不见硝烟,却早已围绕着哥哥掀起的战争。
高育良在他侧后方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
祁同伟拿起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不算厚。
他沿着光滑如镜的桌面,无声地推了过去。
“老师。”
他终于开口。
“近期政法系统内部人事调整的预案,还有几个积压案件的复核报告,你先熟悉。”
“好,好的。”
高育良近乎是抢着应声,双手郑重地接过文件。
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一道沉甸甸的军令。
他翻开第一页。
目光落在纸上,脑子里却一个字都进不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会议室里那无形的权力气场。
其核心,正若有若无地环绕在自己曾经的学生身上。
时代,是真的变了。
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省委书记沙瑞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秘书。
所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同志们,开会。”
沙瑞金在主位坐下,没有半句废话。
“今天有两个议题。第一个,宣布中枢的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经组织研究决定,高育良同志官复原职,继续担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疏、克制的掌声,更像是一种礼节。
高育良站起身,朝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深刻反省,吸取教训,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为人民服务,将功补过。”
话语很诚恳。
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萧索。
等他坐下,沙瑞金继续开口。
“第二个议题。”
他的神情骤然严肃。
“关于国家高等科学研究院。”
唰!
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在同一瞬间,瞟向了祁同伟。
整个汉东,谁都清楚,那个盘踞于此,却早已超然物外的庞然大物,它真正的核心,姓祁。
“最近,中枢收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沙瑞金的用词很谨慎,像是在拆解一枚结构未知的炸弹。
“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第一,研究院的资源消耗,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省级单位能够承载的极限。人、财、物,都在以一种史无前例的规模投入,但结果,却像石沉大海。”
“第二,保密级别过高。除了我们偶尔能看到的‘龙鳞’、‘烛龙’这些成果,整个研究院的内部运作、项目进程、技术路线,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黑箱。”
“有同志担忧,这种缺乏有效监督和常规审计的模式,不符合我们的组织规定,也存在着巨大的、不可预知的风险。”
沙瑞金的话音很平稳。
却让会议室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这不是商议。
这是发难。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在此刻撕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它真正的目标——祁同光。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补充两句。”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省委宣传部的李德峰。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文人干部,一向以言辞稳健著称。
“祁同光院士对国家、对民族的贡献,功在千秋,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感佩于心。”
他先是抬手将一顶高帽稳稳戴上,随即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越是重要的项目,就越需要严谨的程序来保障。我们不能因为项目特殊,就打破所有的规矩。研究院现在像一个独立的王国,这不正常。我们宣传口也很为难,想宣传,却无从下口,因为一切都是绝密。这不利于凝聚人心,也不利于让全国人民了解我们汉东正在进行的伟大事业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
也句句,都是射向祁同光和他背后那个庞大体系的冷箭。
祁同伟还没动。
他身后的高育良,却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调开口了。
“德峰同志的顾虑,是站在常规工作的角度上,可以理解。”
他一说话,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但我们恐怕需要换一个维度看问题。我们能用管理一家工厂的办法,去管理一座探索宇宙起源的实验室吗?这本身就是刻舟求剑。”
“爱因斯坦向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提交相对论的每周进度报告吗?”
“用旧地图,是永远找不到新大陆的。祁院长正在做的事情,是为我们整个文明,绘制一张全新的世界地图。在这个过程中,给予他最大的信任和最少的干扰,就是我们能为这个时代,做出的最大贡献。”
一番话,不卑不亢,引经据典。
瞬间就让李德峰那套“程序正义”的论调,显得格局狭小,站不住脚。
祁同伟的眼角余光瞥了高育良的背影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雪中送炭的可贵,不在炭,而在雪中。
如今的他,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炭火来取暖。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直视着李德峰。
“李部长。”
他的称呼里不带任何职务,只有姓氏,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的担心,我听懂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权力不受监督,就会产生腐败,对吧?”
李德峰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点头:“我……是这个意思,要防患于未然。”
“说得好。”
祁同伟竟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会议室里仅存的一点温度都消失了。
“那我问你,当一种权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给整个文明托底的时候……”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李德峰,动作缓慢而清晰。
“谁有资格去监督它?你吗?”
“或者说,在座的哪位同志,认为自己的战略眼光和科学认知,已经超越了我哥?”
“我哥在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让我,或者让汉东省的某个人,在履历上添几笔政绩。他是在为这个国家,为十四亿人,在未来的世界牌桌上,抢下一个能决定规则的庄家席位!”
“这口气,要是被某些人嘴里的‘程序’和‘规定’给打断了……”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这个责任,你李德峰,担得起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
会议室死寂。
李德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了!”
沙瑞金终于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雄狮。
“同伟同志,话不要说得这么重嘛。德峰同志也是出于公心。”
他看向祁同伟,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这样,问题要正视,也要解决。你来牵个头,就研究院的战略价值、长远规划,以及对国家安全的重大意义,整理一份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情况说明。”
“我们省委内部,要先统一思想,达成共识。”
“然后,我亲自带队,去京城,向中央做一次全面的、正式的汇报。”
祁同伟垂下眼睑,看着桌面光滑的倒影里,自己模糊的面容。
汇报?
这是要将他哥哥,从科学的神坛上,彻底拉到政治的聚光灯下。
这是要用政治的枷锁,去捆绑科学的翅膀。
日内瓦的谈判桌是战场。
汉东的省委会议室,也是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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