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486【春色动人】
魏国公府,正房岭山堂。
魏国公谢璟时年六十四岁,虽然身体还算康健硬朗,但是早年间在边疆用性命博取军功落下的旧疾,随著春秋愈高而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秋冬之际更加折磨。
「父亲,要不要请太医来府上看看?」
肃立堂下的两名中年男人便是谢璟的两个嫡子,左边那位乃是长子谢钧,时年四十四岁,现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负责督运九边粮草和军屯事宜。
右边乃是次子谢锐,时年四十一岁,现为三千营后掖统兵参将。
这两人虽然年岁相差不大,性情却是截然不同。
谢钧沉稳内敛,行事颇有乃父之风,而谢锐人如其名,一把年纪仍然有些急躁,谢璟便将他按在三千营后掖参将的位置上磨砺性情,只不过几年下来收效甚微。
「太医?」
靠在软榻上的老头斜倪不假思索便开口的次子谢锐,阴恻恻地说道:「怎么,你是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老子活不了几年?」
谢锐一怔,连忙辩解道:「父亲,儿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嗯?」
谢璟花眉微挑,讥讽道:「你这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货,不去想著遍访民间神医偷偷摸摸地治好老子身上的旧疾,反要去太医院闹得人尽皆知?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愚蠢的废物?只怕等老子双腿一蹬,这谢家的百年基业都要毁在你这个废物手里!」
谢锐被骂得狗血淋头面红耳赤,却又不敢继续为自己辩解。
站在一旁的谢钧只好开口劝解道:「父亲,二弟也是关心则乱,您切莫动气伤身。」
「你还说他?」
谢璟没好气地望过去,冷声道:「老子为何要让你去后军都督府,你想明白了吗?」
谢钧想了想回道:「父亲是想让儿子效仿镇远侯的轨迹,先在九边历练,而后进入都督府熟稔军需后勤诸事,再回九边统兵临敌,只要能谋求一两场大胜,便可在军中走得更远。」
谢璟闻言冷哼一声,片刻后说道:「你比老二这个蠢货要强一点。」
谢锐对此并不介怀,可见兄弟二人的感情很好,这也是谢璟对他们最满意的一点。
「父亲,如今北边鞑子小王子部蠢蠢欲动,这不就是大哥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吗?」
谢锐略显激动,旋即看向谢钧说道:「大哥,若是你能挂帅领兵,我来给你当先锋大将,可好?」
谢钧微微一笑,虽未明言许诺,但从他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他相信自己不会比秦万里做得差。
「老子刚说你要比他强一点,现在看来其实是一对蠢货!」
谢璟望著兄弟两人的眼神交汇,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咳嗽起来。
谢钧和谢锐连忙上前拍背安抚,后者更是要喊郎中来,却被谢璟抬手阻止。
老国公不再理会次子,只盯著谢钧沉声道:「你可知道当年秦家小子为何能脱颖而出?」
谢钧对秦万里的事迹了如指掌,毕竟对方是如今大燕军中仅有能和魏国公府抗衡的武勋,当即冷静地说道:「回父亲,镇远侯在陛下登基之前便是东宫心腹,太和二年又因兵部窝案崭露头角,后续出任宣大总督顺理成章。追根溯源,镇远侯是因为圣眷而出头。但是若论圣眷,父亲与之相比并不逊色,且儿子这些年在都督府尽心尽力,陛下定然看在眼里。」
这一刻谢璟的神情十分复杂,既有欣慰,亦有失望。
良久,他缓缓靠在软枕上,淡淡道:「秦家小子当年虽有圣眷在身,但是他想直接出任宣大总督还不够格,陛下那会励精图治,怎会在这种军国大事上盲目信任一个后起之秀?罢了,老子没有精力陪你们回忆往事,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秦家小子能够青云直上,除去圣眷和能力之外,最重要的便是他有足够的耐心!」
谢氏兄弟连忙恭敬应下。
谢璟瞟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老大,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耐心二字的真谛,老子才会放你出京,想不明白就永远别出去,免得给老谢家丢人现眼。」
谢钧心中虽感无奈,却也只能垂首应道:「是,父亲。」
谢璟懒得猜测他的心思,只是目视前方,幽幽道:「姜显那小子惹谁不好,偏要惹薛淮那个小狐狸,要不然————秦家小子命好啊,每每到这种关键时刻就有人帮他一把,怎么老谢家就没有这种运气呢?老子快要入土的人,还得帮你们费心思。都滚吧,让老子一个人静静。」
谢钧和谢锐对视一眼,躬身行礼告退。
临走之时,躺在榻上的谢璟又说道:「老大,好好管教谢骁,莫要让他辱没了谢家长孙的名头。」
谢钧立刻应道:「是,父亲,儿子定会用心教导骁儿。」
国公府内西南有一座独立的院落,这里便是谢家长房长孙、谢钧长子谢骁的住处。
谢骁时年二十一岁,官居正六品勋卫散骑舍人,专职皇城仪仗侍卫,轮值奉天门、华盖殿等御前要地,乃是勋贵子弟专属的清贵闲职。
他十六岁从军入伍,十七岁远赴九边,在蓟镇总兵刘威身边任职亲兵营统领,刘威是谢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自然不会怠慢谢家的长房长孙。
今年年初,谢骁带著一些量身打造的军功返回京城,顺理成章地被天子授予勋卫一职。
按照谢家给他规划好的路线,他在这个清贵闲职上过渡一两年,便可入京营领兵。
对于谢骁而言,在九边的三年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可是那等苦寒之地待久了难免郁卒,如今回到京城重新变成一群勋贵子弟的领头人,身上的职务又足够清闲,难免会有些放纵,这也是先前谢璟特地叮嘱谢钧的缘由。
但是谢骁如今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安福坊偶遇的女子。
与她一比,谢骁只觉得全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值一提,这等绝色才配得上他谢家长孙的身份。
「你说什么?徐知微是薛淮在扬州的旧相识?」
书房之内,谢骁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望向自己的伴当兼乳兄钱勇。
「回大少爷,根据小人打探得知,济民堂在江南颇有名气,这位徐姑娘年纪虽轻却有神医之名,且和薛通政的未婚妻沈家大小姐十分亲近。如今薛通政在京城为其盘下铺面,置办药材器物,济民堂不日即将开张。」
钱勇半躬著身,继续说道:「大少爷,目前尚不确定薛通政和那位徐姑娘的具体关系,但一定不是泛泛之交。」
「徐知微————」
谢骁缓缓说出这三个字,继而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薛淮倒会享受,在大婚之际金屋藏娇,藏得还是一个能悬壶济世的医女。」
钱勇揣摩著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少爷,薛通政如今圣眷正隆,其座师沈阁老更是朝中清流领袖,此事是否从长」
「蠢货!」
不待他说完,谢骁便不耐烦地打断,继而斥道:「小爷难道不知薛淮是何等人物?」
四品通政在京城不算高不可攀,更不会让魏国公的长孙如此忌惮,但谢骁知道薛淮和旁人不同,他才回京大半年,就听旁人无数次说起过薛淮的事迹。
尤其是前段时间的京营弊案,他更是亲耳听到谢璟对薛淮又是忌惮又是欣赏的评价,这是他祖父多年来第一次如此重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
谢骁又不蠢,当然知道什么人不能轻易招惹。
片刻过后,谢骁看向钱勇吩咐道:「你接下来要办好两件事,第一查清楚薛淮和徐知微具体是什么关系!」
钱勇应道:「小人明白。」
「这第二嘛————」
谢骁思忖片刻,缓缓道:「济民堂正式开张之后,你找几个人去那边看病。」
钱勇迟疑道:「大少爷,是要给那位徐神医制造一些麻烦吗?」
「你————」
谢骁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伴当为何这么蠢,咬牙道:「蠢货,谁让你去闹事了?徐知微既然号称神医,那就找几个久病缠身的人去看病,看看她是否担得起神医之名!她若真有这样的能耐,比宫里的太医还厉害,到时候小爷就以魏国公府的名义,请她来给祖父治疗旧疾。」
钱勇总算明白过来,恍然道:「原来如此!若是徐神医能治好国公爷的旧疾,大少爷既尽了孝道,又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感激和接触徐神医。大少爷无论家世、相貌还是品格,都要比那位薛通政强出太多,时间一久,徐神医必然会更加青睐大少爷。届时大少爷和徐神医两情相悦,无论薛通政的圣眷高低,他在这件事上都挑不出大少爷的错处,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无比敬佩地看著谢骁,发自肺腑地称赞道:「大少爷高明,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骁知道他那番话有夸大的成分,自己比之薛淮终究只有家世这一项稍占优势,但是这话听著舒服,且此刻没有旁人,谢骁便没有纠正。
他站起身来,抬手轻拍钱勇的肩头,徐徐道:「这两件事若办妥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记住,不许走漏风声!」
「是,大少爷!」
钱勇恭敬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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