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494【大婚】(四)
今日薛沈大婚自然是京中最引人关注的话题。
当薛淮亲自护著花轿和沈家为沈青鸾准备的八十八抬嫁妆,在众多百姓围观和喝彩、无数精锐护卫高手严密戒备之下,沿著马市桥大街、河槽西街、翠花街向大雍坊行进时,位于京城西北的青绿别苑之内,则是另外一种情景。
撷秀轩内,姜璃独坐窗前,面前摆著两张纸。
一张上面墨迹未于,另一张纸显然有了岁月的痕迹。
姜璃看著左边那张新纸,幽幽道:「此情无计可消除————哼。」
苏二娘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右边那张旧纸上。
去年岁尾,薛淮卸任扬州知府被召回京城,姜璃以感谢救命之恩为由,在青绿别苑宴请薛淮。
她在席上喝得酩酊大醉,薛淮临走时留下一张便笺,嘱咐苏二娘交给姜璃,因此苏二娘对那张旧纸无比熟悉。
过去一年时间里,她曾无数次见到姜璃对月感怀,案前必然放著那张纸,她对纸上的那首词更是烂熟于心。
苏二娘其实不太懂得诗词作品的优劣高下,但她很喜欢薛淮写给姜璃的那首词,尤其是那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就连她读来都能感受到其中优美的意象和情深义重的内涵,更不必说身为当事人的姜璃。
抛开身份和立场而言,苏二娘觉得姜璃钟情薛淮其实算得上天经地义,毕竟放眼朝野上下,有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薛淮这样的心胸和能力?
而且他的为人足够可靠。
然而————
苏二娘移动视线看向左边那张新纸,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同时又有些担忧。
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姜璃猛地回头看向苏二娘,似笑非笑地问道:「二娘,你觉得这两首词,哪首更好?」
「殿下,我不懂词。」
苏二娘的回答十分迅速,犹如早就做好心理准备。
姜璃甜甜一笑,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危险:「二娘,你肯定懂,如果你不肯回答,那我就默认你有了选择。」
苏二娘苦笑,旋即上前半步,诚恳地说道:「殿下,平心而论,薛大人这首新词论字句造诣,当世难有匹敌之作。只是在我看来,若论发自肺腑感人至深,恐怕连薛大人也再难写出几回魂梦与君同」之句。」
「二娘好眼光。」
姜璃满意地点头。
她看著苏二娘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要是你知道他还给沈青弯写过一首蝶恋花,里面有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不知你又作何感想?
罢了,谁让那家伙天生才华横溢呢,要是他用这身本事勾搭女子,只怕世间没有多少人能够抵挡。
好在他还算懂得收敛,除了一个沈青鸾之外————
呃,那个徐知微恐怕也不简单,居然会跑到京城来开济民堂。
姜璃越想越气,恨不能立刻将薛淮抓来五花大绑,再狠狠教训一番。
苏二娘看著陷入沉思之中、表情越发古怪的公主殿下,不由得心惊胆战,正要开口劝解之时,外面忽地传来心腹侍女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慈宁宫苏嬷嬷求见。」
这一声让姜璃迅速回过神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二娘,继而对外面道:「请苏嬷嬷进来。」
稍倾,神态肃穆的苏嬷嬷来到室内,见礼之后,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殿下,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你。娘娘说,这深秋时节,撷芳圃里那株霜打的白菊,反倒衬得更精神了。有些花木看似一时沉寂,不过是蓄著劲儿,等那真正合宜的东风。娘娘知道殿下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心里头自有章程,这沉得住气,稳得住心,才是长久之道。万事万物,自有其节序,急不得,也乱不得。」
她顿了顿,抬眼留意著姜璃的神色,继续缓缓道:「今日薛通政大喜,这是陛下允准、百官同贺的盛事。太后娘娘念及薛通政为国效力有功,沈家又素有忠义之名,特命奴婢备了一份贺仪,稍后便以慈宁宫的名义送去薛府。这份恩赏是对朝廷新锐的荣宠,亦是皇家对这段佳话的体面成全。娘娘让奴婢务必告知殿下,她的这份心意,您明白,薛通政也应当明白。路还长著,眼下这一步,迈得稳当周全比什么都紧要。娘娘在慈宁宫,盼著殿下心平气和,静待真正的花期。」
这番话本就不算特别含蓄,以姜璃在皇家修炼出来的境界,自然一遍就能听懂。
她眼眶微涩,不是因为薛淮今日大婚惹来京城瞩目,而是这世上终究还有一位亲人,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著想。
父母亡故之后,她便只有这样一位真正的亲人。
然而太后年事已高,又有多少春秋呢?
一念及此,姜璃朝著慈宁宫的方向深深一福,轻声道:「苏嬷嬷,烦请回禀皇祖母:霜菊傲寒,蓄芳待时,璃儿省得轻重缓急。皇祖母心意拳拳,璃儿铭感五内,薛通政亦是聪明人,想必也能体会皇祖母的深意。只是万望皇祖母务必保重凤体,莫要为此等小事过于劳神伤怀。璃儿深知,这世上唯有皇祖母福泽绵长松鹤长春,才是璃儿心底最大的祈盼与依靠。请皇祖母务必珍重,待璃儿明日进宫,再侍奉汤药,聆听教诲。」
苏嬷嬷满含深意地看著姜璃,点头道:「殿下安心,奴婢定当一字不漏地转达。奴婢还要去一趟薛府,便先行告退了。」
姜璃没有问具体的赏赐,因为她知道太后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疏忽,因而微微垂首道:「嬷嬷慢走。」
大雍坊,薛府。
中门早已豁然洞开,身著吉服的薛府仆役雁翅般排开,尽皆神情庄重。
大红宫灯顺次高悬,锦障从大门一直铺向正厅深处,将整个府邸装点成一片流动的朱色海洋。
八名舆夫齐声低喝,肩扛的金顶凤舆稳如磐石,轿门正对府门。
薛淮早已下马立于舆前,他从侍立一旁的江胜手中接过那张特制的彩绘桑木弓与三支去掉金属头、裹著红绸的仪箭,随即挽弓如满月。
这几年他跟著江胜勤加锻炼,虽然还不足以上阵与人搏杀,但身子骨磨砺得还算不错,至少当下的姿势像模像样。
「嗖!」
第一箭射向天际,破空之声清越,寓意「一射天」,祈求天神赐福。
「嗖!」
第二箭射向舆前地面,轻触即弹起,寓意「二射地」,敬告地只护佑。
「嗖!」
第三箭直射向那紧闭的轿门,裹著红绸的箭杆轻磕在描金绘彩的轿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寓意祛除路途沾染的一切邪祟。
三箭礼成,鼓乐之声随之拔高到顶峰,司仪官洪亮的声音响彻内外:「吉雁归巢!新妇落舆!」
两位全福太太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华贵的绳丝轿帘。
一双纤纤玉手率先探出,搭在全福太太铺著红绸的手臂上。
紧接著,凤冠霞帔红盖覆面的沈青鸾在全福太太和两名陪嫁大丫鬟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踏上铺在舆前地面的紫绫避尘毡。
落轿点前方,早已设下一具精致的朱漆马鞍,鞍上覆盖著大红绸缎。
「跨鞍」之礼紧随而至,象征著新人跨过障碍,今后生活安稳顺遂。
全福太太引著沈青弯,稳稳当当地抬起脚,迈过那具马鞍。
围观人群中立刻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新妇跨鞍,福寿双全!」
正门门槛处,有一只燃烧著松柏枝与檀香木的赤铜火盆。
薛淮此时已放下弓箭,走到沈青鸾身侧,主动将自己的手腕伸向她袖口下微露的指尖。
隔著几层吉服布料,沈青鸾的手指轻轻搭上。
两人无需言语,默契地共同抬步,稳稳跨过那跳跃的火焰。
热浪扑面而来,寓意烧去一切晦气,日子红红火火。
「跨过火盆,驱邪避凶,旺夫兴家!」
司仪的声音适时响起,伴随著更热烈的欢呼。
至此,薛淮才带著沈青鸾踏上通往薛府内院的红毡甬道。
两人并肩穿过层层庭院,所经之处无论是谁无不屏息凝神,目光追随著这对璧人。
凤冠珠玉的轻响、环佩的叮咚、以及大红裙裾扫过锦障的细微簌簌声,交织成一曲无声的华章。
正厅之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高堂之位设于北壁之下,香案高供,红烛巨燃,供奉著薛氏宗谱与「天地君亲师」牌位,气氛庄严肃穆。
崔氏身穿一品国夫人大衫礼服,头戴赤金累丝衔珠凤冠,端坐于太师椅中。
她虽极力维持著薛家主母的雍容镇定,但眼中闪烁的晶莹泪光,清晰地泄露她此刻的激动与欣慰。
薛从、李顺两位大管家率全体内外仆役,于厅堂两侧及廊下肃然跪迎新人入内。
大堂之内,在有资格到此的宾客观礼之下,新郎新娘于红毡中心站定。
主持今日大婚的正是薛淮的座师,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沈望。
他身著御赐仙鹤补子一品绯袍,立于香案一侧,目光温和且充满期许地望著眼前这对新人。
「太和二十二年,岁次壬子,十一月丙戌朔,越六日辛卯一」
沈望的声音苍劲有力,回荡在梁柱之间,正式宣告拜堂开始。
「一拜天地!」
薛淮与沈青鸾面向香案和天地牌位,同时深深下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端坐高堂的崔氏。
薛淮撩袍,沈青鸾在丫鬟搀扶下,盈盈下拜。
崔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强抑哽咽,深深点头。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
薛淮的目光穿透那薄薄的红盖头,仿佛能感受到对面人儿的呼吸心跳。
沈青鸾亦微微垂首,这一刻她不止等待了四年,而是整整十三年。
从太和九年扬州一别开始,她心中所想便是非薛淮不嫁。
随著时间的流逝,这份念想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直至今日,她终于如愿。
不禁潜然泪下。
两人同时躬身,郑重对拜。
这一拜,是承诺,是盟誓,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礼成,送入洞房!」
当沈望老怀甚慰的声音响起,厅内爆发出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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