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考上隔壁省公务员那天,我爸在书房里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去吧,到基层锻炼锻炼也好。”
这就是我们家的沟通方式。
他是那种在省里开大会都能让人不敢大声出气的人,回到家反而惜字如金。
但我懂他的意思: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大学时买的白衬衣。
人事科在三楼,一个靠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两个中年男人正对着表格抽烟。
我长长的呼了口气后,敲了敲门。
“进来。”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头顶稀疏,眼神里带着长期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疲惫。
他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陈恪?”
“是。”
他翻开桌上的档案袋,那是从组织部转过来的我的材料。
我看见他翻到家庭成员那一页,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
父亲:陈卫东。工作单位:汉江省委。
他抬起头,打量我。
那个瞬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省委?是领导还是干事?是实权还是闲差?
我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我爸在下面的招待所工作,普通干部。”
“哦。”
他低下头,翻过那一页。
后来的事证明,那个“哦”字就是我在这个单位最初的定位。
招待所也好,普通干部也好,对他而言都一样。
反正是外省的,反正是没人打过招呼的,反正是没根没叶的。
他合上档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
他边写边问我:“综合科,缺个写材料的,能写吗?”
“能。”
“行,去二楼综合科找周科长,就说人事科吴科长让去的。”
我接过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跟另一个抽烟的人嘀咕:
“又来一个外地的,学历倒是挺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干活。”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声:“学历高的见得多了,都眼高手低,哪有几个能干的。”
下到二楼,发现综合科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打电话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起头,圆脸,短发,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找谁?”
“我找周科长,人事科让我来报到。”
她上下打量我一圈,然后冲里面喊了一声:“老周,新人来了。”
里间走出来一个男人,五十出头,肚子挺得老高,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表,接过去,扫了一遍。
“陈恪?”
“是。”
“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汉大学。”
果然,周科长的下一个问题是:
“本地人?”
“不是。”
“对象呢?在本地吗?”
“没有对象。”
他点了点头,保温杯往嘴边送了一口,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投向走廊尽头。
“行,先坐着吧。”
他指了指外间一张空桌子,“那个,小刘,你带带他。”
圆脸女人应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口最破的那张桌子一指:“你先坐那儿吧。”
我走到那张桌子前,桌上堆着几本许多年前的内部刊物,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显示器的电源线垂在地上,插头不知道被谁踢到了桌子底下。
我蹲下去捡插头。
身后传来刘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又来个男的,咱们科都快成和尚庙了。”
我把电源插头插好后,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上一个人留下的桌面,几个文件夹乱七八糟地堆着。
其中一个名字叫“年终总结-最终版-真的最终版-不改了”。
我扯了两张纸巾,开始擦桌子。
一周后,全科室都知道了:新来的小陈,话少,能加班,材料写得快。
周科长开始把最难写的活儿往我桌上扔。
凌晨两点的急件,周末的调研报告,还有谁都不愿意接的汇报材料。
“年轻人,多锻炼。”他拍拍我肩膀。
刘姐也开始把跑腿的活儿往我这儿塞。
复印、装订、送文件、取快递,理由是“你年轻腿快,顺便”。
“小陈,这个顺路帮我带一下。”
“小陈,那个不急你先把这个弄了。”
我都说好。
一个月后,单位里流传着一个段子:综合科新来的那个,特别好使。
没人问我家里是干什么的。
没人问我周末回不回家。
更没人知道,每个周五晚上,我要开三个小时车回汉江省。
我爸偶尔会问两句单位的事,听完点点头,从不评价。
第二章
省厅的培训通知是周四下午发的。
全省业务骨干培训班,半个月,地点在省城,每个市局一个名额。
我把通知前前后后看了两遍,确定以及符合报名资格后,我打印出报名表,填好,拿去给周科长签字。
他在看手机。
我站了三秒,他头也没抬。
“科长,这是省里的培训报名表,麻烦您签个字。”
他这才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表,又低下去了。
“不用报了。”
“为什么?”
“名额内定了。”
他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档案科小刘,刘局亲侄子,你觉得你有多大机会?”
“选不上就选不上,但是我还是想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笑了,是那种“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
“行,真犟。”
他接过笔,在表上刷刷签了字,递回来的时候多了一句,“估计你爸也是这性格,要不然怎么可能都这个年纪了还是个普通干部。”
我没说话。
很平静的接过表,出门后转身往人事科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热闹。
吴科长坐在椅子上抽烟。
刘云,也就是刘局长的侄子,在对面沙发上坐着,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笑得正开心。
看见我进来,两人同时收了声。
“科长,我来交报名表。”我把表放在桌上。
吴科长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刘云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白衬衫上扫过,又扫了一眼我的皮鞋。
他嘴角动了动。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就是那种“你也配”的眼神。
吴科长把表往旁边一放:“行,放着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刘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谁啊?”
人事科长的回答声音更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综合科新来的,没啥背景,不用管。”
我下楼,回办公室。
刘姐正跟隔壁科的小王聊天,看见我进来,瞟了一眼,继续聊。
我坐回那张破桌子。
培训的事,我没再跟任何人提。
周五下班前,周科长扔给我一沓材料:“下周市里要个汇报,周末你加个班,周一下午给我。”
“好的,科长。”
刘姐从旁边走过,拎着包准备下班,路过我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陈,听说你报那个培训了?”
我抬起头。
她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看热闹:“那个名额小刘盯了半年了,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报?”
我没说话,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
她摇了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头顶的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低头继续看材料。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的:“这周回来吗?”
“这周加班,下周回。”
她回了个“好”,然后加了一句:“你爸问你,在单位怎么样。”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几秒。
“挺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
我盯着那沓材料,忽然想起周科长那句话。
他不知道,我爸根本不是普通干部。
他更不知道的是,我爸的岗位,全省只有一个。
第三章
培训名单是周一上午公布的。
刘云的名字挂在第一行,红头文件,盖着公章,贴在二楼公告栏里。
我从旁边走过的时候,正赶上刘云站在那儿看。
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有说有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都听见。
“刘哥这回去省里,可得给咱们带点内部消息回来。”
“那必须的,省厅的领导刘哥熟得很。”
刘云摆摆手,笑得很谦虚:“哪有,也就吃过两回饭。”
他扭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嘴角往上挑了挑。
我没停,继续往办公室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刘姐在办公室里擦杯子,看我进来,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刚坐下,周科长从里间探出脑袋:“小陈,上周那个汇报材料,进度怎么样了?”
“还在改,下午能定稿。”
“下午?”他眉头皱了皱,“上午就得要,政府那边都催了好久了。”
我愣了一下。
上周他明明说的是“周一下午”,现在上午就要。
“行,我赶一赶。”
他缩回去了。
刘姐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人啊,报培训的时候倒是积极,安排的工作都甩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我盯着屏幕,没接话。
敲键盘到十一点,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还是座机号。
我接起来:“喂?”
那边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语气:“请问是陈恪吗?”
“是我。”
“我是省厅人事处,通知你下周一带身份证和一寸照片,到省厅培训中心报到。”
我愣了一下。
“培训?什么培训?”
那边也愣了一下:“业务骨干培训班。”
“我记得是我们单位的刘云参加培训啊,怎么会通知到我这边呢?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没通知错,中午领导做了人员调整,你先提前做准备,等会儿会给你们领导通知的。”
“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往二楼公告栏走。
红头文件已经不见了,我继续回到办公室赶那篇汇报,终于在下班前报了上去。
下午四点,周科长接了个电话。
他在里间接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是……好……明白……行,我马上通知他。”
挂了电话,他走出来,站在我桌边。
“小陈。”
我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刚吞了个什么难嚼的东西。
“那个培训,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去。”
刘姐手里的杯子差点掉桌上。
我点点头:“好。”
他站了两秒,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刘姐盯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五分钟后,全单位都知道我要去培训了。
六点下班,我在楼梯口碰见刘云。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看见我下来,他往前一步,挡住路。
“陈恪是吧?”
我停下。
他比我矮半头,但仰着脖子瞪着我。
“喜欢背后做手脚是吧?那个培训,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谁让你去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看过你的简历,家里也没什么关系,你老爹虽然在汉江省委,但就是个普通干部,连副科都不是。”
楼梯间很安静,楼上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
我往旁边让了让,从他身侧走过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过头。
“我确实没什么背景,也没做手脚,只是接到通知说名额调整,信不信随你。”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没再搭理他,继续往下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行,你等着。”
第二天一早,周科长把我叫进里间。
“小陈,周一报的那个材料,你之前发给过别人吗?”
“没有,写完直接发给您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某份材料的首页——跟我写的那份一模一样,但署名那一行,写着“刘云”。
我抬起头。
周科长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看我反应,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这个材料,怎么跑他那儿去了?”
我说:“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
“行了,没事了,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陈,有些事,看清楚就行,别多想。”
我没回头。
回到座位上,我盯着屏幕,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材料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的,发出去只有两个人能看到——周科长,还有我自己。
周科长不可能自己把材料给刘云,没那个必要。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我打开邮箱,翻到上周的发送记录。
那封发给周科长的邮件,抄送栏里,多了一个地址。
liuyun@——
后面是什么,我没再看。
刘姐从我身后走过,端着茶杯,脚步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
“单位里最脏的不是厕所,是人心。”
当时我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午,周科长把我叫过去。
“小陈,那个汇报材料,被报到省厅去了,报上去之后领导都很满意,但是……算到刘云头上了。”
我看着他。
他还是没抬头:“你的水平大家有目共睹,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次培训好好学,回来有重用。”
“好。”
他这才抬起头,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那就行,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刘云的办公室在一楼档案科,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我下班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门口,跟隔壁的小王说话。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这回没说话,只是笑。
我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下班后开三个小时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饿不饿?”
“还行。”
“你爸在书房,说让你回来去一趟。”
我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推开门,我爸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
“嗯。”
“坐。”
我坐下。
他看完最后几行,把文件放下,摘了眼镜。
“单位怎么样?”
“挺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个眼神我从小看到大——他在等我自己说。
我说:“下周去省里培训。”
他点了点头:“哪个培训?”
“业务骨干培训班。”
他没说话。
我又说:“名额本来不是我的。”
他挑了挑眉。
“是单位刘局长侄子的,后来改了,改成了我。”
他还是没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爸,那个……”
他抬手,打断我。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我们省厅下发的培训通知,跟单位那份一模一样。
但这份通知的最后一页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示:
“建议重点关注该县局陈恪同志。——李”
那个“李”字,我认识。
现在省厅的副厅长,姓李。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李之前做过我的秘书,”他说得很慢,“交流到你们省去了,我给他打了招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我爸重新拿起那份文件,戴回老花镜。
“吃饭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他低着头,像是已经沉浸回文件里了。
我说:“爸,我会努力的。”
他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厨房里我妈在喊:“吃饭了!快来端菜!”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书房我爸起身的身影。
他们都以为我没背景。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背景,从来不挂在嘴上。
也不写在档案里。
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挡着风。
第四章
培训结束那天,省厅搞了个结业仪式。
三百多人坐在大礼堂里,台上领导讲话,台下昏昏欲睡。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旁边是个来自邻市的小伙,正低头刷手机。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
局办的工作群里,办公室刘主任发了一条通知:
“紧急通知:请全体人员今明两天对照上半年工作要点,梳理各自负责的安全生产隐患排查情况,形成书面材料,明天下班前报局办。收到回复。”
下面已经刷了几十条“收到”。
我也回了一个“收到”。
旁边那小伙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局周末加班啊?”
“不知道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嘿嘿一笑:“还是我们局好,周末从来不……”
话没说完,他手机响了。
接起来听了两句,脸垮下去。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苦着脸看我:“得,咱俩一样,我们局也发通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台上的领导还在讲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私信,刘姐发的。
“小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培训明天结束,后天上班。”
她回了个“嗯”,然后加了一句:
“你那个二季度的排查报告,还在你手里吗?”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二季度排查报告,是我去培训之前交的,电子版发给周科长了,纸质版也按流程归档了。
我回:“早就交了,怎么了?”
她没回。
我盯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她也没回。
下午三点,培训结束。
我坐车回单位,三个小时车程,在车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五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周科长的。
我拨回去。
“周科长,我刚下车,之前在车上没听见……”
他打断我:“明天早上八点,直接来局长办公室。”
电话挂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喊了一嗓子:“小伙子,来一个不?刚出炉的!”
我摇了摇头,往公租房走。
路上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周科长找我什么事?”
她回得很快:“明天你就知道了。”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不是笑脸,是那种双手合十的“保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到了局里。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但每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有人探出脑袋看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刘姐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怎么了?”
她也压低声音,嘴皮子几乎不动:“二季度的排查报告,出事了。”
“什么事?”
“省里抽查,发现有一家企业的数据对不上,当时那个企业是你去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那家企业是刘局长小舅子开的。”
我愣了一下。
“我那报告是严格按照……”
“我知道,”她打断我,“问题是,现在存档的报告,是你签的字。”
我盯着她。
她没再说话,端着茶杯走了。
八点整,我敲响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了四个人。
局长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是副局长刘局,也就是刘云的亲叔叔,五十出头,脸圆眼小,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科长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四十来岁,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个文件夹,手里拿着笔。
局长冲我点了点下巴:“坐。”
我在周科长旁边坐下。
局长没说话,刘局先开口了。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响。
“小陈是吧?”
“是。”
“二季度的排查报告,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
“江北化工厂,你记得吗?”
我记得。
那是我去培训前最后一家排查的企业,数据都对得上,唯一的问题是和那个厂长不太配合,态度很差,最后还是找了熟人打招呼才进去的。
“记得。”
刘局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省里抽查的时候,发现这家企业的安全台账跟你报告里写的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不可能,我当时核对了三遍……”
他抬手打断我,转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
“李科长,你说。”
李科长翻开文件夹,念得很慢,像在宣读判决书。
“省安委办7月12日抽查江北化工厂,发现该企业二季度安全培训记录缺失、隐患排查台账不完整、而局内同期上报的排查报告显示,该企业‘各项指标合格,已按要求完成整改’。”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报告署名:陈恪。”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局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陈,你是新同志,工作经验不足,我们理解,但是,”他把茶杯放下,声音重了一点,“帮助企业隐瞒隐患这种事,性质不一样。”
我说:“我没有隐瞒,这些问题在我写的报告里都提了,而且我还给他们下了整改通知书。”
刘局的眼睛眯起来了,甩给我一份文件。
我拿起来看,是当时我写的排查报告。
刘局翘起了二郎腿,“自己好好看看,哪里提了?”
我翻到最后,报告最后写到:“该企业无任何安全隐患,符合安全生产标准。”
“这不是我写的,我真的提问题了。”
刘局没说话,转向周科长。
“老周,当时报给你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周科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科长?”刘局加重了语气。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当时小陈报给我的时候,说是核对过的,我没仔细看,就这一份留存稿。”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
刘局又转向我。
“小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我想看看省里的抽查记录。”
刘局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旁边的李科长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把文件夹推过来。
我翻了几页,找到了江北化工厂那一页。
安全培训记录缺失,隐患排查台账不完整……
日期:7月12日。
我站起身说道:“江北化工厂的人可以证明啊,我当时真的给他们反馈了问题。”
旁边的李科长接了一句:“省里抽查的时候,问过企业负责人。对方说,半年来一直是这样,没有人要求他们整改。”
我看着他。
“那是他们说的,这篇报告前面部分是我写的,但是后面我提的问题被改动了。”
刘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行了,别绕了。”他靠回椅背,“小陈,你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没排查清楚就是没排查清楚。”
我愣了一下,“企业老板是你小舅子,要包庇也是你包庇!”
刘局的脸色沉下来了。
周科长在旁边拉着我的手臂:“小陈,别这么说话。”
我扭头看他。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但只停了一秒,就又低下去了。
局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行了,事情总要有个结论。”他看了刘局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小陈,报告是你写的,字是你签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愿意配合调查,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去省里说明情况,也可以跟企业对质。”
刘局哼了一声。
局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审视。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事局里会研究。”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刘局在后面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冲劲能解决的。”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刘姐凑过来。
“怎么样?”
我没说话,坐回椅子上。
她在旁边站了两秒,叹了口气,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气氛很诡异。
平时跟我打招呼的人,今天看见我就低头。
有的干脆端着盘子换了个桌子。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张帆,政策研究科的。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企业是刘局小舅子开的,你知道吧?”
“知道。”
“要我说还不如老老实实背这个锅,就当是给刘局的敲门砖。”
我看了他一眼,“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认”。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呀……”他站起来,走之前留下一句,“小心点吧。”
下午三点,通知下来了。
办公室小赵把通知送到我桌上,放下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关于调整陈恪同志工作岗位的通知”
“因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陈恪同志自即日起不再负责安全生产排查相关工作,调至档案管理科,协助进行档案整理工作。具体工作安排由档案管理科另行通知。”
下面盖着局办的章。
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档案管理科。
就是刘云那个科。
手机震了。
刘云发来的信息。
点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欢迎欢迎。”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点半下班,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经过一楼档案科,门开着。
刘云站在里面,正跟人说话,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他像是专门等着看我经过。
我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有些人啊,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最后还不是得来给我打下手。”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没停下脚步。
走到大门口,碰见周科长。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冲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小陈。”
我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抽了两口烟,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身要走。
“那个报告……”
他又开口了。
我看着他。
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虽然我不确定报告有没有被改过,但是这个或许能帮上你。”
我愣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皱巴巴的,塞到我手里。
然后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打印出来的整改通知书,带时间戳的,清清楚楚。
日期:6月20日。
省厅排查出的问题整改通知书上提到了,没想到周科长竟然还留存了一份。
我抬起头。
周科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这周六,我没回家。
一个人在公租房里待了一整天。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是我妈。
“这周怎么没回来?”
“加班,下周回。”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爸问你,单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卖西瓜的,正跟人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吵什么。
“没事,挺好的。”
我妈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你爸说了,有事别憋着。”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没事,妈,放心吧。”
周日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手机,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张帆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闲着没事,找你喝点。”
我让开身,他进来,把啤酒往桌上一放。
“你那事儿,有新情况。”
我看着他。
他压低声音:“听说省里要派人下来复核。”
“什么时候?”
“明天。”他打开一瓶啤酒,递给我,“据说是接到匿名举报,说单位有人包庇企业。”
我愣了一下。
匿名举报?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我。
“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我摇了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真不是你?”
“不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喝酒。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我。
那是谁?
周一早上八点,我到档案科报到。
刘云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外面靠门口那张桌子。
“以后你坐那儿。”
那张桌子比综合科的还破,桌面上坑坑洼洼的,连电脑都没有。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下。
刘云从里间出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
“小陈,档案科跟综合科不一样。这儿没什么急活,主要就是细心。”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不过你连报告都能写错,细心这事儿,估计得慢慢练。”
旁边几个科员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报告没写错。”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敢顶嘴。
“没写错?”他笑了,“那怎么调来档案科了?是升职吗?”
我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上午十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科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云一眼。
“小陈,局长叫你。”
我站起来。
刘云也站起来了:“什么事?”
周科长没理他,冲我招招手:“走吧。”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省里的人到了。”
我愣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没再说话。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发现屋里坐满了人。
除了局长和刘局,还有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穿着制服。
那个男的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陈恪?”
“是我。”
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我是省厅纪检组的,今天来主要是核实一件事。”
刘局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男人没理他,继续看着我。
“江北化工厂的问题,你写过排查报告,是吧?”
“是。”
“你的报告说企业合格,省里抽查说不合格,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看了刘局一眼。
他正盯着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这是6月20日我去企业检查时出具的整改通知书,检查时间和提出的问题都对得上。”
男人接过去,看了两眼,递给他旁边的女同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刘局的脸色有点变了。
“王处长,这……”
王处长抬手,打断他。
“刘局,这上面还有企业负责人的签字和手印,我们会会同公安部门对比指纹的,请你放心,一定查办清楚。”
刘局的脸涨红了。
“这个整改通知书估计是造假的吧,和上周的根本对不上啊。”
王处长看着他,没说话。
刘局没再说下去。
王处长站起来,把整改通知书收进包里。
“张局长,关于陈恪同志的工作安排——”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局长一眼。
“我个人建议,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宜做出任何处理决定。”
局长点了点头。
“明白。”
王处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小陈。”
我看着他。
“那个匿名举报,是你写的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刘局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局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小陈,你先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刘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事没完。”
我顿了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科长站在楼梯口,看见我出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我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扭头看他。
他正盯着远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周科长。”
他回过头。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干活去吧。”
我点了点头,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
我爸发的:
“岗位调整,要去你那里了。”
第五章
省厅的调查结果,是周三下午出来的。
红头文件,传真过来的。
刘姐是我们科室第一个看见的,看完之后然后拿着文件直接跑进了周科长办公室。
五分钟后,全局都知道了。
江北化工厂的问题查清楚了——不是我的报告造假,而且我的排查报告和整改通知书被篡改了。
调了单位的监控后发现,背地里这么干的,是刘局。
文件最后有一段话,刘姐念给我听的,念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刘某某身为党员领导干部,利用职务便利干预企业经营、妨碍正常监管检查,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经调查其还存在其他违纪违法问题,建议移交纪检监察部门进一步处理。”
那天下午,刘局被叫去纪委,再也没回来。
刘云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
周科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
“小陈,”他把茶杯推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之前的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科长,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笑,拉开门出去了。
周五下午,刘云来上班了。
脸色很差,眼圈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好。他从我桌边走过,低着头,没看我。
我叫住他。
“刘云。”
他停下,没回头。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的鞋,不说话。
我说:“档案科那张破桌子,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他没吭声。
我说:“我那份材料,是你从我邮箱里偷出去改的,对吧?”
他还是没吭声。
旁边几个科员都低着头,假装在忙。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没事,我就问问。”
我转身往回走。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头,“档案科新来的,专门给领导打下手的。”
办公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周日下午,我开车回家。
我妈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饿不饿?”
“还行。”
“你爸在书房,去吧。”
我照常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推开门,我爸还是坐在老位置上看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坐。”
我坐下。
他看完最后几行才对我说:“你们局里的事,我听说了。”
见我不回复,他抬头看向我,“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
“爸,那个举报信……”
他抬手,打断我,“不是我帮你的。”
我愣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单位那个周科长知道了我的身份,小李给他讲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忽然想起周科长塞给我那张纸时的背影。
我爸把茶杯放下。
“行了,不提这个了,吃饭去吧。”
说罢,我爸便起身往餐厅走。
我突然叫住他:“爸……你什么时候上任?”
他没回头,“快了,交接完工作吧。”
周一早上,我到单位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门卫大爷看见我,眼神怪怪的。
单位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省城的。
我往里面走,迎面碰上张帆。
他一把拉住我:“陈恪,我是真没想到你背景这么硬啊。”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爸来了!”他压低声音,眼睛瞪得老大,“新来的省委书记!陈卫东!正在局长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没想到我爸来的这么快。
然后往楼上走。
二楼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周科长站在最外面,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姐躲在人群后面,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但很稳,是我听了二十多年的那个声音:
“……他在基层锻炼,我一直没打过招呼,组织上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干,这是应该的。”
我站在门口。
屋里,我爸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局长,站着,腰弯得很低。
市里的领导也站了一圈,个个脸上陪着笑。
我爸抬起头,看见我。
“愣着干什么?进来。”
我走进去。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局长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陈……陈恪同志在我们局,表现一直很好,工作踏实,能力强,我们……”
我爸抬手,打断他。
“他干得怎么样,不用你说。”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今天来除了视察,也打算办点个人的私事。”
他看着我。
“你妈让我问你,周末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准备。”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种光。
“红烧肉。”我说。
他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
局长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笑,又像是哭。
“小陈……不不不,陈……陈恪同志,您看,这事闹的……”
我没说话。
人群里,我看见周科长站在角落里,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走廊尽头去了。
而刘云,站在人群最后面,脸白得像纸。
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他浑身一抖,低下头,再也没抬起来。
下午,我回到档案科,继续整理那些陈年旧档。
刘云没来上班。
三点多的时候,张帆溜进来,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刘云被调走了。”
“嗯?”
他又说:“听说去了下面乡镇。”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
他在对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个……陈恪。”
我看着他。
他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话:
“以后多关照。”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五点半,下班。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经过二楼,周科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走到一楼大厅,刘姐正好从旁边经过。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小陈……不不,陈……”
我摆摆手,从她身边走过去。
门口,张帆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闭嘴了。
我走过去,他往旁边让了让。
我在他旁边站住。
“那个……”他小声说,“晚上有空吗?大家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
我走下台阶。
走出大门,路灯刚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老地方,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小伙子,来一个不?刚出炉的!”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
大爷一边给我装袋子,一边说:“今天你们单位挺热闹啊,来了好多大官。”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
“嗯,是挺热闹。”
大爷嘿嘿笑了一声,继续招呼下一个人。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震了。
我妈发的:
“你爸说你周末吃红烧肉?我明天去买。”
我回了一个“好”。
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点开一看,很长一段。
“陈恪同志您好,我是市委组织部的,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按灭了屏幕。
路灯下面,那个卖红薯的大爷正在数钱,数得很认真。
远处有辆公交车进站,下来一群人,说说笑笑的,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咬了一口红薯。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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