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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立辉没有接这个茬。
他又是战术性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在口中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酝酿。然后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AI项目是我全程跟踪把控的。这事儿,我知道并不奇怪吧?”
这话说得很重。
言外之意就是——AI项目是我庞立辉的项目,不管怎么样,我在这里都有绝对的发言权。任何人都不能未经我的准许,分享我的胜利果实。
曹牧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庞立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捡起之前与庞立辉的聊天,像捡起一根没抽完的烟,继续抽下去:
“我说老庞啊,你来找我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咱们聊的就很不愉快。你不是说,让我曹牧之走着瞧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现在你又来找我聊AI项目的事儿——这不合适吧?”
庞立辉哈哈一笑。
那笑声很响,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你怎么还记着这个”的调侃。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我说老曹啊,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庞立辉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再说了,咱俩这些年来不也没少闹红脸么?怎么着?这次你真的记仇了啊?”
曹牧之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咱们是好兄弟”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一下。
但他没有把冷笑挂在脸上。
他知道,庞立辉这是在打感情牌。
他们之间确实没少闹红脸,但都不会动对方的根基,最后都一笑泯恩仇。
交情,多少是有些的。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算了,不跟你计较”的意味:
“行吧。既然老庞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庞立辉收起笑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庞凑近曹牧之几分,那动作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曹,咱凭良心说话。AI程序这件事情,你老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牧之的眼睛:
“是,咱闹过红脸,但这归根到底都是我们个人恩怨。从来没在工作上刀剑相向吧?这AI程序……我庞立辉刚接手没几天的功夫,这会儿你这边给AI程序弄出来了,你这有点往死里整我庞立辉了。”
曹牧之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的愤怒,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AI程序这个事儿吧……还真就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你非要说跟我有关系,那只能说——万星集团研发出来AI程序之后,第一个找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他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无辜:
“其实我也很无奈。也知道这事儿对你有很大影响。但我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也是别人的枪啊。”
说完,他的身体也开始前压,凑近庞立辉几分。
那动作和庞立辉刚才如出一辙,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皮笑肉不笑:
“我说老庞,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你说万星集团那么大的财团,研究什么不好,怎么就偏偏研究AI程序呢?这不是摆明了要动你根基么?”
庞立辉看着曹牧之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压进肺里,然后缓缓吐出来,吐得又慢又长。
“老曹,”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这次找你呢,没别的意思。我的目的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从曹牧之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希望AI程序被开发出来。毕竟,六代战机就差AI程序这临门一脚了。我希望熊猫国的国防事业蒸蒸日上。我有这个思想觉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六代战斗机被开发出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说得义正言辞,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曹牧之听着,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你继续说”的耐心。
庞立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牧之。
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刻意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带着委屈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但我庞立辉,在飞机这件事情上,前前后后忙活了这么多年。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别人忽然进来插一脚,抢走我的功劳——这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情绪——不甘,委屈,愤怒。
这些情绪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确实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确实眼看着就要摘取胜利的果实。
现在忽然冒出一个万星集团,一个鱼鱻䲜,要把这一切都夺走。
他不甘心。
曹牧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感受”的意味。
“嗯,”他说,“这确实对你不太公平。所以呢?你的诉求是什么?”
庞立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为曹牧之松口了,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变得更加恳切:
“我希望飞机被开发出来。我不想成为六代战机的阻碍。甚至,我为万星集团能够完成AI程序感到开心。我同样准许万星集团分享这份荣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为了熊猫国的国防,这件事情——必须经过我庞立辉的手。”
曹牧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咀嚼庞立辉的话,在品味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
他听明白了。
庞立辉的意思很简单——他想参与进来。继续对AI程序、对万星集团、对鱼鱻䲜进行渗透。
这是庞立辉惯用的手段。
先是参与,而后干预,进而渗透,再而弱化,最后将其通通踢出去。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他已经用过无数次了。
曹牧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了你”的意味,却没有说破。
庞立辉看着那抹笑意,心里有些不踏实。
他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老曹,你笑什么?你不会不同意吧?”
曹牧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庞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友间的推心置腹,“咱俩之间,打打闹闹这么多年过来了。今天,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庞立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很专注,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曹牧之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从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飞机这件事情呢……说实话,跟我曹牧之没有多大关系。本身我就不是负责这个模块的。我把手伸到这里呢,本身就越界了。这件事情,我曹牧之自我检讨——这确实有失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但我之前也说了,这件事情我本身也是被人当枪使的。你们研发部门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也不想弄清楚。但现在,这个万星集团的鱼鱻䲜找到我头上了,并且还走收编这条路——我曹牧之,多少也能从中抿出一些味道出来。”
他看着庞立辉,一字一句:
“说到底,这就是你们内部人员的内斗。”
庞立辉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打断。
曹牧之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也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超然:
“你说你们内斗你们的呗,找我曹牧之做什么呢?我曹牧之也不想趟你们这摊浑水。但问题是——你说人家万星集团都偷偷搞研发,并且走收编这条路了,甚至还找到我头上了。你觉得,万星集团是好人还是坏人?”
庞立辉的脸色变了。
他听出了曹牧之话里的弦外之音——你怀疑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所以,你觉得我庞立辉有问题了?”
曹牧之没有正面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急什么”的从容。
他迂回地说:
“这个问题,姑且不论。熊猫国自古有一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如果你非要我回答这个问题的话……在此之前,我曹牧之倒想问问你庞立辉——你觉得,我曹牧之是坏人?”
庞立辉不说话了。
他的眼眸眯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在打量着对手的弱点。
他知道曹牧之在转移话题,在把球踢回来。
可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说曹牧之是坏人?
他没证据。
说曹牧之是好人?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指控是无稽之谈。
曹牧之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能确定的是——群众里有坏人。具体是谁,我不说,也不需要说。现在,这事儿你们内部已经有人不能信任了。那么,我曹牧之出手把这个AI程序收编了,并且把六代战机完全体送上天空——这事儿,没问题吧?”
“你——”庞立辉气结。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曹牧之这么难渗透。
软的不吃,硬的不怕,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曹牧之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把飞机送上天空。你们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不管。你们继续内斗——如何?”
庞立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层伪装的平静像一面碎裂的镜子,裂缝从中间向四周蔓延。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曹牧之,你这么说,是铁了心不想让我参与进来是吧?”
曹牧之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惋惜。
他看得出来,庞立辉今天是铁了心要跟自己要一个结果的。
不给,他不会走。
“老庞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最后的善意,“你是明白人。我不断定这里面谁有问题。但如果说,有问题的这个人真的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庞立辉的眼睛:
“我曹牧之建议你,早点坦白从宽。别继续下去了。这对你没好处。”
庞立辉猛地一拍桌子!
“啪——!”
那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血丝。
“曹牧之!”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我也跟你说明白了!这件事情,不是叶凡死,就是我亡!我庞立辉念在我们相识一场——你这是铁了心帮叶凡做事是吧!”
曹牧之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悲悯,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富人和穷人,我向着穷人。百姓和官员,我向着百姓。熊猫国和外国,我向着熊猫国。”他一字一句,“这是我曹牧之不可动摇的立场。你说我给叶凡做事?这是对我曹牧之人格的侮辱!”
庞立辉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着,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像要把牙齿咬碎。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重,每一个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你个曹牧之!”
曹牧之笑而不语。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庞立辉。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后的淡然。
庞立辉沉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做最后的深呼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盯着曹牧之,盯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冷声道:
“既然你曹牧之不仁,那就别怪我庞立辉不义了。”
曹牧之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他看着庞立辉,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种“我尽力了”的释然。
“老庞,”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劝一个走上歧路的朋友,“我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收手。”
庞立辉没有回答。
他不再废话,愤恨地起身,转身离去。
司马瑾坐在轮椅上,看了曹牧之一眼。然后,他转动轮椅,跟上了庞立辉的步伐。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又猛地关上。
“砰——!”
那一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曹牧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架飞机缓缓掠过,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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