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风时间。
监狱的操场不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电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有几处裂缝,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操场的一角立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单杠、双杠、仰卧起坐板,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庞立辉躲在操场的角落里。
他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瑟瑟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飘摇的枯叶。
他的囚服大了两个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着,扣子扣错了位。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灰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颤动,眼窝深陷,眼眶四周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干涸的白色唾沫。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失焦,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不停地自语,声音沙哑而含混:
“叶凡……你休想亲手清算我……我庞立辉死也不接受你叶凡的清算……我自首了……我自首了……你休想……你休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抓挠,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指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他浑然不觉。
远处,铁网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狱警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闩“咔哒”一声弹开。
他拉开门,侧身,对门外的人说:
“进去吧。”
一名身穿蓝色囚服的男人点了点头,双手揣兜,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囚服熨烫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规规矩矩。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
犯人们是可以看新闻的。
监狱的阅览室里有一台电视,每天晚饭时间会播放半小时的新闻。叶凡这张脸,在过去两天里出现在每一个频道、每一条热搜、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他们认得他。
打篮球的人停住了,球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没有人去捡。来回踱步的人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叶凡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们看着这个被全网唾弃又全网道歉的男人,看着这个从大米国带回来百名科研人员的英雄,看着这个主动走进监狱的“罪犯”,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叶凡双手揣兜,神情慵懒地走进场地。
他的目光扫过操场,扫过那些健身器材,扫过那些蹲着站着的犯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比阳光都温暖,温暖得不像是在监狱里,倒像是在春日的公园里遇到了老朋友。
操场上异常的安静让庞立辉有所惊觉。
他的呢喃声停了下来,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他抬起头,顺着那些犯人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叶凡。
身穿囚服的叶凡,就站在铁网门内,隔着半个操场,隔着那些或站或蹲的犯人,隔着冬日清冷的空气,与他遥遥相望。
叶凡的嘴角挂着笑意,那笑容温暖阳光,可在庞立辉眼中,那是恶魔的笑容,是死神的笑容,是让他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的笑容。
庞立辉的瞳孔疯狂地颤抖起来。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围墙,冰凉的触感透过囚服渗进皮肤,让他更加恐惧。
他的双腿不停地往后蹬,水泥地面被蹭得发出“沙沙”的声响,可身后就是围墙,他退无可退。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地响,像两排互相撞击的瓷片。
叶凡双手揣兜,慵懒地走进来。
他径直向庞立辉走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的笑容越发浓郁,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
十米。
八米。
五米。
庞立辉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该死!叶凡!你滚开!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他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惊起了墙头上一只歇脚的麻雀。
他的表情近乎癫狂,眼球突出,眼眶泛红,嘴唇上沾满了唾沫星子。
生死关头,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来到监狱的时候,给这里的老大打过招呼。
他转了一笔钱,数额不小,足够让那个在监狱里呼风唤雨的人保他平安。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膝盖磕在地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操场的另一边,冲向那个正蹲在墙根下的光头男人。
那男人膀大腰圆,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龙首从领口探出,张着大嘴,栩栩如生。他的手臂上满是刺青,左青龙右白虎,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庞立辉扑到他脚下,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脸贴着那人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我给你转过钱了!我在监狱里,你得保我的安全!”他猛地抬起手,指向那边渐行渐近的叶凡,嘶吼道,“拦住他!他要杀我!他要杀我!我给了你钱,你不能让我死!”
黑老大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厌恶。
但他收了钱,就得办事。
这是江湖规矩,是他在监狱里立足的根本。
他抬起头,目光阴沉地打量着那个走过来的男人。
叶凡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双手依旧揣在兜里,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暖的笑容。他的囚服平整干净,他的姿态从容优雅,他不像一个犯人,倒像是一个来视察的领导。
黑老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气场太强大了。
那种强大不是肌肉的发达,不是拳脚的凌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无数生死淬炼的、让人本能地想要臣服的东西。
叶凡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戾气,那戾气不浓,不烈,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你看不到刀刃,却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直觉告诉黑老大,这个叶凡手里绝对不干净,怕是手里有人命。
不然,一个人不可能有这种气场。
他低下头,对庞立辉沉声道:
“我知道了。”
然后他站起身,横在庞立辉身前。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挡住了叶凡的去路。
他的小弟们见状,纷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七八个人,将叶凡围在中间,目光凶狠,姿态挑衅。
叶凡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落在他们身后的庞立辉身上。
他的眼里,只有这个猎物。
黑老大见叶凡无视他,脸色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推在叶凡的肩膀上,力道不轻,推得叶凡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兄弟,不好意思,这个人我保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他的小弟们纷纷上前一步,缩小了包围圈,给叶凡施压。
他们有的人攥紧了拳头,有的人摸了摸腰间的什么东西,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逼视着叶凡。
叶凡这才将目光从庞立辉身上移开,落在黑老大脸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小弟。
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就是地痞流氓,打手都算不上,更谈不上杀手什么的了。
就这些人一起上,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但他没有跟他们纠缠的意思。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打架。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黑老大脸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从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收钱了?”
黑老大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就跟你没关系了。总之,你不能动他。识相点,滚开。我不想跟你动手,但你也别逼我。”
叶凡从囚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叮”的一声,火苗跳起,点燃了烟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黑老大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狱警。
狱警站在高处的岗亭里,手里握着对讲机,目光扫过操场,对这边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黑老大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狱警应该管,但他们没有管。
他们似乎不把叶凡当作犯人来看待。
叶凡又抽出一支烟,递到黑老大面前。
黑老大低头看了看那支烟,又看了看那边的狱警,没有接。
“有纪律,不能吸烟。”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叶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就是纪律。我递你的烟,你可以抽。别人的话,我不敢保证。”
黑老大犹豫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岗亭,狱警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
叶凡又摸出打火机,“叮”的一声,帮黑老大点燃了烟。
黑老大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他看着岗亭,狱警还是没有反应。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少,再看向叶凡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谢谢你的烟,”他沉声道,“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人你不能动。”
叶凡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我理解”的从容。
“理解。”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你看怎么样?”
躲在黑老大身后的庞立辉一听这话,当场就急了。
他猛地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四倍!我四倍!”
黑老大猛地转过头,对着庞立辉吼道:
“闭嘴!”
那一声吼,像一道惊雷,在庞立辉耳边炸开。
他的身体猛地一缩,像一只受惊的乌龟,赶紧缩回了黑老大身后。他躲在那个宽厚的背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对侧的叶凡,眼神里满是恐惧。
黑老大重新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叶凡。他的眉头紧皱,目光阴沉,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是侮辱我。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做事情还是讲究规矩的。”
叶凡爽朗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畅快,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阵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他看着黑老大,目光里带着一种欣赏。
“道义!”他赞了一声。
黑老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明白叶凡在笑什么,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面对七八个人的包围还能笑得出来。
叶凡笑盈盈地看着黑老大,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但从你对金钱的态度,我能看出来,你是个讲究规矩的忠义人士。”
黑老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叶凡,像一只嗅到危险的野兽,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叶凡抽着烟,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淡:
“你这事儿呢……不论是打架斗殴还是欺负弱小,这在我叶凡眼中都不算个事儿。这种事情无时无刻都在发生。但说到底,你并没有帮着其他民族欺负我们自己人。”
黑老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种事情,他确实做不到。
他是坏人,但还恶不到做汉奸的地步。
他可以打人,可以收保护费,可以干很多违法的事,但让他帮着外国人欺负自己的同胞,他做不到。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一点良知。
叶凡看了一眼庞立辉,又看向黑老大,笑盈盈地说:
“但你身后这个人不一样。他偷走了我们的飞机资料,将重要资料贩卖给了米国人,帮着其他民族欺负我们自己人。这是恶中的大恶。”
黑老大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不是愤怒的黑,而是羞愧的黑,是意识到自己差点帮了不该帮的人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那股羞耻。
他猛地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庞立辉一眼。
庞立辉疯狂地摇头,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大哥,你别听他放屁!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
黑老大没有让他说完。他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庞立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叶凡又笑了。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在风中散开。
“兄弟,你是聪明人。他是不是说谎,我相信你自有定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温和,“至于他给你的钱——他赚的不是什么干净钱。那些都是大米国给他的报酬。你拿着,就算不做事,也没什么。没人说你不仗义。”
黑老大的头低了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破旧的布鞋。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犹豫。
叶凡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耐心的等待。
他知道,这个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三秒。
漫长的三秒。
庞立辉躲在黑老大身后,看着那颗低垂的光头,看着那双紧握的拳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紧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三秒后,黑老大抬起头。
他的目光不再阴沉,不再犹豫,侧身,让开了身位,声音低沉而沙哑:
“抱歉,我不知道。”
他的小弟们怔了一下。
他们看着老大让开的身体,看着那条通向庞立辉的道路,然后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让开了。
一条明亮的大路,从叶凡脚下,一直延伸到庞立辉面前。
叶凡扬了扬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迈步,走过黑老大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长辈拍晚辈,像兄长拍弟弟。
“不客气。”他的声音很轻,“至少你还不是庞立辉这种十恶不赦的人。”
庞立辉见势,彻底傻眼了。
他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跑,却迈不动步子。
他的身体不停地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围墙,他退无可退。
他的脑袋跟拨浪鼓一样疯狂地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叶凡,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叶凡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双手依旧揣在兜里,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暖的笑。
眼见叶凡越来越近,庞立辉的恐惧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连跪带爬地起身,转身就跑。
他的腿在颤抖,他的脚步凌乱,他跑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
叶凡见势,猛地抬腿,一脚踹在庞立辉的后腰上。
“砰——”
庞立辉的身体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脸朝下,吃了一嘴的土。
灰尘扬起,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眼镜飞了出去,镜片碎裂,在地上滑出好几米远。
叶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抓住庞立辉的头发,将他的头从地上拎起来。
“庞立辉,好久不见。”叶凡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可甚是想念啊。”
庞立辉惶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而破碎:
“叶凡……你利用权力之便进入监狱对犯人动用私刑……你这是犯法!我要举报你!”
叶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戏谑。
“我说庞立辉,你好像忘记了什么。”他歪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猫看老鼠时的玩味,“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呐。我可是猥琐教授啊。我这种人被抓到这里,很奇怪吗?”
庞立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叶凡扬了扬眉,笑道,“难道你觉得我是被冤枉的?”
庞立辉无言以对。
他当然知道叶凡不是被冤枉的。
叶凡确实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
可那些事,在六代战机被泄露、在百名科研人员回国、在无数人替他喊冤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叶凡环顾了一下四周。
操场上,所有的犯人都在看向这边。
人太多了,在这里动手不太体面。
他抬起头,对那边岗亭里的狱警扬声说:
“放风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狱警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然后放下手,冷声道:
“放风结束!”
犯人们开始向牢房的方向移动。
黑老大最后看了叶凡一眼,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然后他带着小弟们,随着人流,消失在牢房的铁门后面。
庞立辉被两名狱警架着,拖回了牢房。
他的腿在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叶凡也在这个监狱里。
叶凡要和他住在一起。
牢房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铁门合拢的“哐当”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宣判。
庞立辉被丢在下铺,狱警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庞立辉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牢房的门上,落在那个正在慢慢走近的身影上。
叶凡走进了牢房。
叶凡走到上铺,坐下,然后低头看着下铺的庞立辉。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庞立辉蹲在床上,瑟瑟发抖地看着叶凡,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
“叶凡……你不能杀我!”
叶凡坐在庞立辉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庞立辉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放心,不杀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叶凡的目光落在庞立辉的手上。
那是一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指尖磨破了皮,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庞立辉,你是体面人。就算是坐牢,你也要注意个人卫生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来帮你剪指甲吧。”
庞立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头疯狂地摇,声音尖锐而破碎:
“不不不不不!”
叶凡没有理会他的拒绝。
他伸手从床铺的枕头下面摸出一把指甲刀。他抓起庞立辉的手,那手冰凉,在剧烈地颤抖。
“别乱动哦。”叶凡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只是给你剪指甲。你乱动,剪到肉了,这可就不好了哦。”
庞立辉不敢乱动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但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他的牙齿“咯咯咯”地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
叶凡低下头,细心地帮庞立辉剪指甲。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指甲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一边剪,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友叙旧般的平和:
“你这个岁数,按道理来讲,我应该叫你一声庞叔。”
庞立辉看着自己的指甲被一刀一刀地剪断,听着叶凡聊的家常,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的精神高度紧张,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处于随时崩溃的边缘。
“庞叔啊,”叶凡继续剪着,声音依旧平和,“我记得最开始你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印象中的庞叔,是刚正不阿的好人,是带着一群人致富的好人。你说这人怎么说变就变呢?”
“是因为钱吗?”
他的剪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庞立辉那张惨白的、布满冷汗的脸。
“钱?”他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剪,“你的待遇应该不差。衣食住行,百姓给你出钱。甚至你家里有事情,都有人帮你兜底。该有的你都有了。你说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用呢?”
庞立辉的嘴唇在哆嗦,但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指甲刀,盯着它在自己指尖上一下一下地剪。
叶凡无奈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痛心,也带着一种惋惜:
“或许是因为你的心早就不在做事上了吧。如果你每天都想着如何让这个大家变得更好,如果你每天想着都是让大家实现共产,或许你就没有精力放在花钱消费上面了吧?”
庞立辉听不下去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想从叶凡手里挣脱,想逃离这个恶魔。
他嘶吼道: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叶凡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从容。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庞立辉的手指,指甲刀依旧稳稳地落在指甲的边缘。
“万叔被你害死了,我哥被你害死了,还有那些为了六代战机付出一切的科研人员都被害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一刀捅死你了,可是那些不甘心的亡魂呢?庞叔,你的死,不能不明不白。”
“叶凡!你就是个魔鬼!”庞立辉的声音沙哑而破碎,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叶凡没有理会他的咒骂。
他继续剪着指甲,一刀,一刀,一刀。
然后,他的剪刀忽然偏离了指甲,落在了指尖的肉上。
“啊——!”
庞立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穿过铁门,穿过走廊,传遍了整座监狱。
叶凡抬起头,将食指竖在唇前,轻声说:
“嘘——你叫得那么大声,会影响大家休息的。”
庞立辉的脸已经开始扭曲了。
他的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看着叶凡,像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嘶吼道:
“叶凡,你就是个魔鬼!你这种人不配成为科研人员!你也算是英雄?有本事,你给我一个痛快!”
叶凡的剪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庞立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英雄?”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好像司马零也这么说我。你们好像都把我当作英雄来看待?”
他低下头,继续剪指甲。
剪刀再次落在指尖的肉上,又是一声惨叫。
“你们很擅长对付英雄。但很可惜,我叶凡不是英雄。你也知道,我有拿不上台面的手段。我这种人也没有资格被称为英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自言自语,
“可能这就是你们输给我的原因吧?可惜的话……确实是可惜的。毕竟谁不想成为英雄呢?或许,这就是我能赢你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吧?”
他的剪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
“但我叶凡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没有退路了。是家族、人民、时代,以及你们这些十恶不赦的人,造就了今天的叶凡。”
他看着庞立辉那双血淋淋的手,看着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看着那被剪得参差不齐的指甲边缘。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实话讲,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这些我就不做定论了。但我希望后人把我的故事写成故事,分发给所有人民看,让他们来批判我。我做的对,他们学习;我做的错,他们改良。我希望叶凡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是叶凡。所有人把心中的这个‘叶凡’改良成最好的‘叶凡’。”
说到这里,叶凡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他的眼眶泛红,睫毛微微颤抖。
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流下。
万叔死了,他没哭;
叶震天死了,他没哭;
叶忠国死了,他还是没哭。
但今天,他终于流下了泪水。
“但是你杀了我的万叔,杀了我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痛苦,“虽然我哥是个让人感到讨厌的家伙,但他是我哥!他他妈的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听到我正儿八经地叫他一声哥!”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手猛地一抖,剪刀狠狠地剪进了庞立辉指尖的肉里。
“啊——!”
庞立辉的惨叫声更加凄厉,鲜血从指尖涌出,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床上,滴在地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叶凡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别人看到。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对不起,我激动了。我不应该拿我个人说事情。我的身份也不准许我用个人说事情。”
庞立辉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虚弱地靠在墙上,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杀了我……杀了我……别折磨我了……求求你……杀了我……”
叶凡置若罔闻。
他重新拿起指甲刀,继续帮庞立辉修剪指甲。
他的神情温柔,目光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所以,庞叔你不能叫我英雄。英雄不是我这个样子的。我叶凡只是带着一批人前行。我身后有很多人需要我。我只能奋力前行。我不是英雄——我没得选!”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急转直下,陡然高昂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响:
“虽然我叶凡不是什么英雄,更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叶凡是领袖!我叶凡是他妈的领袖!老子活着是领袖,死了是信仰!这么多人看着我——我必须前行!我能怎么办!”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手又抖了一下,剪刀又剪到了庞立辉的肉。
这次,庞立辉的叫声更加惨烈,整座监狱都能听到。
……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叶凡都没有离开这里。
他每天都给庞立辉剪指甲,每天都陪庞立辉聊天。
他聊万炎,聊叶震天,聊那些为了六代战机付出一切的人。他聊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庞立辉不想听,但他不得不听。
他的手被叶凡握着,他的指甲被叶凡一刀一刀地剪着,他的肉被叶凡一刀一刀地剪破。
他惨叫,他求饶,他咒骂,他哭泣——叶凡都不为所动。
每一天,庞立辉的指尖都在流血。每一天,他的指甲都在变短。每一天,他的精神都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他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他开始自言自语,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在第十天的时候……
庞立辉没死。
但疯了。
叶凡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蜷缩在床角里的庞立辉。
他大小便失禁,裤子湿了一大片,床铺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他的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叶凡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庞立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吩咐道:
“叫医生,把他的精神病治好。”
他的声音很平淡。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牢房。
身后,庞立辉还在呢喃着,那声音含混而破碎,像一台永远修不好的录音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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