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青雪冲入大堂，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父亲。
天风城之主，那个在她心中永远挺拔如山，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正对着一个陌生的青衫少年，躬着身子，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而父亲身边的乌战，那个独眼战将，更是半跪于地，头颅低垂，握刀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整个大堂的气氛，压抑，死寂。
“父亲！”
冯青雪的声音清亮而尖锐，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您在做什么！”
她几步冲到冯无忌身前，美目含煞，死死盯住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此人是谁？为何在城主府如此放肆！乌战！你的职责呢？就任由他欺辱我父亲吗！”
她语气中的质问与怒火，毫不掩饰。
常年的闭关，让她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让她的父亲和城主府最强的战将，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在她看来，这只有一种可能。
胁迫，或者，是某种歹毒的邪术控制。
“青雪！住口！”
冯无忌听到女儿的话，魂都快吓飞了。
他猛地转身，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冯青雪的手臂，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惊惶。
“不可对公子无礼！快！快向公子赔罪！”
“赔罪？”
冯青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用力甩开冯无忌的手，眼中的怒火更盛，夹杂着浓浓的失望。
“父亲！您糊涂了吗！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您赔罪？”
她向前一步，炽烈的真元从体内升腾而起，火红色的长袍无风自动。
封侯境中期的强大气息，如同热浪般席卷整个大堂。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妖法，控制了我父亲。”
她指着萧羽，声音冰冷，充满了属于天之骄女的骄傲。
“现在，立刻跪下，自废修为，我或许可以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留你一个全尸。”
乌战在旁边听得浑身冰冷，那只独眼中充满了绝望。
完了。
这位大小姐，把天给捅穿了。
冯无忌更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求饶，却发现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萧羽的目光，已经从那颗被他吞下的魂珠上，移开了。
他抬起眼，看向冯青雪。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被冒犯的愤怒，没有被挑衅的杀意，什么都没有。
就像神明在看一只吵闹的夏虫。
“你，在跟我说话？”
萧羽开口。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冯青雪冷笑一声，她将萧羽的平静，当成了故作镇定的伪装。
“给你三息时间，考虑我的提议。”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我这‘焚天真炎’的滋味。”
她的指尖，一朵赤红色的火莲，悄然绽放，散发着足以融化金铁的高温。
整个大堂的温度，都在急剧攀升。
“青雪！不要！”
冯无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想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深渊。
萧羽看着她指尖的火莲，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骄傲的脸。
他摇了摇头。
“聒噪。”
又是这两个字。
与抹杀那位柳家长老时，一模一样。
冯青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从这两个字里，听不出任何恐惧，只听到了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厌烦。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她愤怒。
“找死！”
她不再废话。
屈指一弹，那朵赤红色的火莲，带着一声尖啸，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萧羽的面门。
焚天真炎！
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功法，据说修炼到极致，可焚江煮海。
这一击，她虽未尽全力，却也足以重创任何同阶的对手。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狂妄的少年，在她的火焰中惨叫，化为焦炭的模样。
然而。
那朵足以洞穿铁甲的火莲，在飞到萧羽身前三尺之地时。
突兀地，停住了。
它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悬停在半空。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的对冲。
紧接着，在冯青雪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那朵赤红色的火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暗淡。
上面的光与热，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它从赤红，变成暗红，变成焦黑。
最后，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小撮灰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仿佛，它从未燃烧过。
“这……这不可能！”
冯青雪失声尖叫，脸上的骄傲与自信，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恐惧所取代。
她修炼了十余年的焚天真炎，她最强大的力量。
就这么……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
领域？
不对！
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真元波动，没有任何法则的痕迹。
那是一种更高级的，更不讲道理的……抹除！
“轮到我了。”
萧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变换过姿势。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冯青雪的方向，轻轻地，虚握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冯青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自己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空气中，那些活跃的，亲和的火行灵气，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疯狂地逃离她的身体。
不，不是逃离。
是被湮灭了！
她与天地灵气之间的感应，被硬生生斩断了！
她体内的真元，像是失去了源头的河水，瞬间变得死寂。
她引以为傲的焚天真炎功法，在这一刻，成了一个笑话。
她成了一个……凡人。
“啊……”
冯青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身由火浣云丝织成的，水火不侵的宝衣，从衣角开始，一点点失去光泽，变得灰败。
然后，像是经历了万年岁月的风化，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她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那股灰败的湮灭之力，并没有停止。
它像跗骨之蛆，开始侵蚀她的身体。
她的手指，她的手腕，她的手臂……
皮肤正在失去血色，生命力正在被疯狂抽取。
“不！不——！”
她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父亲为何恐惧，明白乌战为何颤抖。
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人。
是一个可以随意定义“存在”与“虚无”的神魔！
噗通。
冯青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浑身颤抖，涕泪横流，狼狈到了极点。
“我错了……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那股侵蚀她身体的灰色力量，停在了她的肩膀位置。
没有再前进分毫。
却也没有退去。
它就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清晰地感受着生命被一点点剥离的痛苦与恐惧。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公子！公子饶命啊！”
冯无忌身上的禁锢，终于被解开。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萧羽的脚下，抱着他的腿，老泪纵横。
“小女无知！小女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天威！”
“求公子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冯某……冯某愿为公子做牛做马，永世为奴，只求公子开恩啊！”
他重重地磕头，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萧羽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彻底失态的天风城主。
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身体半边生机勃勃，半边死气沉沉，精神已经彻底崩溃的少女。
他的眼神，依旧没有波动。
他不在乎她的生死。
他只是觉得，她很吵。
“让她闭嘴。”
萧羽淡淡地开口。
“是！是！”
冯无忌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到冯青雪身边，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哭了！别哭了！公子开恩了！”
他压低声音，用带着哭腔的语气，安慰着自己早已吓傻的女儿。
冯青雪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她看着萧羽，那眼神里，再无半分骄矜，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的命，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萧羽收回了目光。
他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懒得再去关注。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乌战身上。
“地图。”
乌战一个激灵，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张兽皮卷轴，双手颤抖地呈了上去。
萧羽接过地图，展开。
上面用朱砂，潦草地勾勒着天风城外的地形，一个红点，标注在黑风山脉的深处。
“太简陋了。”
萧羽评价道。
“回……回公子，这只是柳天雄的私人地图。”
冯无忌缓过神来，连忙解释。
“城主府的武备库里，有最详尽的军用沙盘和舆图，可以精确到山脉的每一条沟壑！”
“带我去。”
萧羽站起身。
“是！”
冯无忌不敢有丝毫怠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亲自在前面引路。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萧羽从跪地的冯青雪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侧目。
仿佛她，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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