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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等了一辈子


老贺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那些叶子还在飘,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雪。

他转身,走出福利院,外面阳光很好,街上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孩子在跑。

他走在阳光里,走得很慢,口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沉甸甸的,但他不觉得重。

那些人,那些名字,都在里面,还有很多人,在别的地方,等着,等着有人去接他们,等着有人记住他们,等着有人送他们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很高,有一片云,慢慢飘过来,又慢慢飘走了。

他继续走,走回古今斋,走回那间小店,走回那个柜台后面,老钱在擦瓶子,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陈默在柜台前坐下,老钱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老贺那边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能下床了。”

老钱点点头,“那就好。”

他放下抹布,看着陈默,“接下来呢?”

陈默想了想,“接着查,那些买家,那些被转交的人,心智前沿基金会,能查多少查多少,能救一个救一个。”

老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

陈默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背,现在是带着大家一起背。”老钱笑了笑,“你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陈默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刚好。

窗外,阳光照在古玩街上,石板路泛着光。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

“请问,这里是古今斋吗?”

陈默站起身,“是,您找谁?”

年轻人把那个木盒放在柜台上,“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这个东西,该交给你们了。”

陈默看着那个木盒,很旧,边角磨损,上面刻着一个字,阴。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木牌,黑色的,巴掌大小,和背阴令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陈远山。

陈默的手停住了,爷爷的背阴令,他师父给他的那块,干净的,没沾过那些事的。

“你爷爷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我爷爷姓周,叫周永年,他说您认识他。”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周永年,老钱的师父,他还活着,那个被雷振东说死了三十年的人,还活着。

“他在哪儿?”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他把这个交给我,就走了,说要去一个地方,了结一些事。”

陈默看着那块木牌,爷爷的,干净的,传了几代人的背阴令,周永年替爷爷保管了这么多年,现在送回来了。

他把那块木牌放回盒子里,收好,然后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谢谢你。”

年轻人摇摇头,“不用谢,爷爷说,这是他欠的。”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老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周永年还活着。”

陈默点点头,“还活着。”

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活着就好。”

他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那只瓶子。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木盒。阳光照在上面,木纹很清晰,那些纹路,像爷爷手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牵他的手,温热的,粗糙的,很用力。

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后来他才知道,爷爷那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去那个地方,进那块牌子,等十年。等陈默来找他,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人回来,是这块牌子回来了,干净的,没沾过那些事的,像他走的时候一样。

陈默把那个木盒放在柜台下面,和老钱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继续擦那只瓶子。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那些被接回来的人,都在,在这个店里,在这条街上,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落里。

他坐在那儿,擦着那只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永年的孙子走后,那块木牌就放在古今斋柜台的抽屉里,陈默没有刻意去藏,也没有刻意去看,只是让它在那儿,和老钱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古今斋的生意不算忙,来的人大多是老街坊,买点香烛纸钱,偶尔有人来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陈默能处理的就处理,不能处理的就找老钱商量。那本黑色笔记本被他放在二楼的书架上,和其他账本摆在一起,不显眼,但随时能拿到。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城打来的,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有些慌,“请问,是陈默师傅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赵敏,刘奶奶她走了,但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一定要交给您。”

陈默的手握紧了电话,刘秀芬,老贺的妹妹,从瑞士接回来的那个老人。

他前几天还去看过她,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能坐起来了,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了。

老贺一直陪着她,给她削苹果,给她梳头,给她讲小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安详。”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刘秀芬,是上周。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

老贺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她吃了一瓣,说甜,老贺就笑了,说甜就多吃点。

她摇摇头,说够了,留着明天吃,老贺说好,明天再剥。

她等了一辈子,从十二岁等到七十九岁。从防空洞的墙上,到瑞士的疗养院,到福利院的这间小屋。

等来了那个饭盒,等来了那件红毛衣,等来了她哥,等了六十七年,只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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