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篝火,噼啪作响。
苏媚儿枕着凌天的腿睡得正沉。
火光勾勒着她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落一弯浅浅的弧影。
一缕碎发滑落颊边。
凌天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将之拨开。
肌肤的微凉透过指腹传来,让他动作一顿。
夜风拂过湖面,水汽清寒。
他掐诀布下结界,又为篝火添了新柴。
“噼啪......”
火星炸开,在他眸中明灭。
凌天的视线投向西南天际。
那里的星辰黯淡,似被一张无形巨口吞噬。
天裂渊。
月蚀冢。
还有......青丘。
凌天的心口,蓦地一沉。
他忘不了天珍阁的那次围剿。
全族尽灭。
这种痛,他六岁便体会过了。
他愿以身为盾,护她余生,不再受此剜心之苦。
“唔......”
怀中的人儿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猫儿般的呓语。
苏媚儿蜷缩着,下意识地向更温暖的所在钻去。
毛茸茸的狐耳蹭过他的下颌,痒意细微,却直钻心底。
凌天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另一只手覆上她微蹙的眉心,指腹轻轻抚平那里的褶皱。
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他才低下头。
一个吻,轻落在她的发顶。
这一夜,篝火未歇。
晨光撕裂云层时,鸟鸣清脆。
苏媚儿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凌天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然后,是那双盛满温柔的眼。
“醒了?”
凌天的声音带着微微沙哑,低沉而磁性。
苏媚儿揉着眼睛坐起身,身上披着的外袍滑落。
“哥哥一夜没睡?”她注意到他眼下极淡的青影,声音里全是疼惜。
“无妨。”
凌天起身,利落地收起外袍。
“调息片刻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恢复了神采的小脸上。
“倒是你,感觉如何?”
苏媚儿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九条蓬松的狐尾在晨光中舒展开,像一柄华美的蒲扇。
她迎着朝阳,深吸一口气。
“本小姐睡饱啦!”
她猛地转身,笑容比朝霞还要灿烂。
“嘻嘻!辛苦哥哥了!”
她当然知道凌天是为了让她睡得安稳,所以才守了一夜。
苏媚儿跳过来,一把拉住凌天的手。
眼里,满是感动。
凌天握紧她微凉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她。
......
剑光再起。
两道身影化作流星,朝着西南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凶域,疾驰而去。
御剑三日,天地变色。
出发前还是晴空,转眼间,天际尽头便有浓云翻滚,墨色层层堆叠,压得人心头发闷。
云层深处,闷雷炸响。
“要雷暴了,寻个地方。”说着,凌天降下了高度。
狂风呼啸,吹得苏媚儿的裙摆疯狂舞动。
随着二人搜寻。
前方半山腰处,一个天然岩洞进入视野。
洞口宽敞,地势平坦。
剑光一闪,两人稳稳落于洞口。
他们前脚刚踏入山洞。
“哗——!!!”
酝酿已久的暴雨,后脚便倾盆而下!
天地间瞬时挂满水帘,豆大的雨点砸在岩石草木上,“噼啪”声不绝于耳。
狂风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洞里倒灌。
“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苏媚儿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
山洞深处。
凌天清理出一块净地。
乾坤袋微光一闪,几张柔软厚实的兽皮垫出现。
他又取出些干柴。
很快,一捧橘红色的篝火燃起。
火焰,瞬间驱散了洞内的阴冷潮湿。
两个相依的身影被投在石壁上,随着火光摇曳。
苏媚儿抱着膝盖赤脚坐在兽皮垫上,看着洞外的雨幕,有些新奇,也有些无聊。
她的目光,悄然落回凌天身上。
他闭目调息,侧脸轮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少女的眸子里,一点狡黠的光亮了起来。
她抬手,一缕青芒在指尖闪过。
青玉簪,无声地出现在她掌中。
苏媚儿屏住呼吸。
催动灵力,对着洞顶,在空中飞快勾勒。
一点。
一划。
一勾。
灵力丝线在黑暗中游走,交织,汇聚。
很快,一个胖乎乎的小狐狸在洞顶成型,还扎着两根傻气的冲天辫,咧着嘴笑。
勾勒完成,苏媚儿指尖在簪尾轻轻一点。
“嗡!”
那由灵力构成的小狐狸光芒大盛,将洞顶一小片区域照昼亮。
“噗......”
苏媚儿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捂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
她偷偷瞥向凌天,见他依旧闭目,毫无反应,不由得更得意了。
许久,凌天缓缓睁眼。
他抬头,直直看向洞顶那个发光的、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脸上。
线条勾勒得有些歪扭,却透着稚拙的可爱。
凌天看着她。
“画得......”
凌天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慢悠悠地,补充完了后三个字。
“......很别致。”
“讨厌!”
苏媚儿又羞又恼,跺了跺脚。
熔金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嗔怪地看着他。
可那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爱意,如蜜糖般漾开。
火光跳动,洞外雨声如瀑。
洞顶那个傻乎乎的小狐狸,安静地发着光。
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洞内的脉脉温情。
随着不断深入西南,周遭的景象也愈发荒凉。
葱郁森林被嶙峋黑石取代,河床干涸龟裂,空气中开始出现硫磺与腐朽混合的刺鼻气味。
天空再也没有晴过,厚重的铅云低悬头顶。
御剑近一月。
下方的景色已彻底沦为戈壁与赤褐色岩山。
风沙渐起,刮在脸上,微微生疼。
视野尽头,一道巨大无匹的黑色裂隙,撕裂了大地。
那道恐怖的伤疤横亘天际,即便相隔千里,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天裂渊!
越是靠近,一股无形的不安便越是浓重,连玉龙剑都开始嗡鸣。
凌天微蹙眉头,降低速度。
“哥哥,前方就是边境哨卡了。”苏媚儿指向斜下方一处峡谷的出口。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一座依山而建的聚居地,出现在二人视野中。
几排粗陋的石屋,几缕稀薄的炊烟,便是这片绝地唯一的生气。
“去看看。”
凌天寻了个隐蔽山坳降落,收起飞剑。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苏媚儿也换了利落短打,用布巾蒙住了脸。
两人步行靠近。
聚居地入口,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妖兵,面黄肌瘦,靠着木栅栏打盹,眼神麻木,对两人的到来视若无睹。
唯一的喧闹,来自“广场”边一个油布搭成的棚子。
算个露天酒馆。
几张破桌子旁稀稀拉拉坐着一些冒险者打扮的妖族。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烤焦的肉干味道。
凌天带着苏媚儿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一个瘸腿的老妖走了过来,脸上的刀疤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而扭动。
他将两个豁口的陶碗顿在桌上,浑浊的酒液溅出几滴。
“十枚下品灵石。”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凌天指尖一弹,一枚中品灵石落在桌上。
他没有碰那碗酒,只是沉声问道:“老丈,前方可是天裂渊?”
老妖迅速抓起灵石,浑浊的眼珠在凌天脸上转了一圈,又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猛地凑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小子,听老头一句劝,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走吧!”
老妖布满老茧的手指向天裂渊的方向,抖得厉害。
“那是魔窟!吃人不吐骨头!”
“看见那漫山黑雾没?沾上一点,魂儿就没了!”
“上个月,一队七人!全是好手!进去不到一炷香。”
“几声惨叫,人就没了!尸首都找不到!”
他猛灌了一口碗里的浑水,似乎想压下恐惧,声音却更沙哑了:
“还有渊壁上的那些晶簇!看久了,人就疯了,自己就往崖下跳!”
老妖兵打了个寒噤,脸上的刀疤拧成一团。
“最要命的......是朔月......”
他的眼神涣散,声音低成了气音,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是鬼门大开......是万鬼哭嚎!我当年......隔着百里地听了一耳朵......就一耳朵!”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太阳穴,状若疯魔。
“现在脑袋里还在响!睡觉都不敢合眼!总觉着有东西在耳边哭......”
酒馆里死寂一片,只剩风声刮过木棚的呜咽。
凌天面无表情,继续问:“渊底呢?”
“渊底?!”
老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还想去渊底?!!”
“小子,命是自己的!宝贝再好,也得有命拿!!”
凌天沉默片刻。
又问了些附近的地形和补给问题。
再次丢下一枚灵石,拉着苏媚儿起身离开。
苏媚儿握着他的手指,有些发紧。
两人在聚居地唯一的杂货铺里,买了份地图。
铺主是个沉默的老妪,收钱时,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
走出聚居地,夕阳余晖,给那道巨大裂隙镀上了一层血色。
渊口翻滚的黑雾,在黄昏中变得更加粘稠,颜色更深,好似蠕动的生命。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亡魂在哭泣。
凌天转头,看向苏媚儿。
少女蒙着脸,露出的眼里,此刻却异常坚定。
“怕吗?”凌天低声问。
苏媚儿摇头。
隔着布巾,她的声音很闷,却清晰无比。
“龙潭虎穴,陪君一闯。”
凌天伸手,隔着布巾,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好。”
二人不再迟疑。
玉龙剑化作一道灰色电光,贴地疾行!
荒凉的戈壁在脚下飞速倒退。
天裂渊那狰狞的轮廓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阴冷、腐朽、不安。
化作了实质的风,呼啸而来。
“嗡——!”
在距离渊口尚有数十里地,玉龙剑发出一声剧烈的哀鸣,剑光骤然黯淡,速度锐减!
近了!
前方,那道巨大裂口,正吞噬着周围的光!
墨汁般浓稠的黑雾翻滚涌动,将渊内的一切彻底隔绝!
凌天御剑悬停。
百丈之外,那片黑雾之中,一道微弱的灵光突然亮起,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紧接着,一声凄厉惨叫,穿透风声,刺入耳膜!
那点灵光,在黑雾中扭曲、挣扎、拉长......
他侧过头。
苏媚儿抓着他手臂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凌天反手将她的手掌握得更紧。
万里征程,已至终点。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
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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