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夜。
镇国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陈曦搁下批阅完的最后一封奏折,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将枝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案头堆着的文书比往日少了些,但每一封都事关重大。
新政推行已近半年,江南赋税整顿初见成效,漕运修缮过半,边军换防完成在即。
但阻力从未消失,只是从明面转入暗处。
那些世家表面恭顺,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今日这个上书请辞,明日那个告病休养,后日又有人在朝会上委婉提出新政过急、民怨沸腾。
陈曦一律不理会,只让吴霜记下名字,待秋后算账。
“公子。”
吴霜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盏热茶。
她今夜着了身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长发挽成简单的髻,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
家常打扮,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寅时了,您该歇息。”
陈曦接过茶盏,热气氤氲中,他笑了笑:
“睡不着。三月三将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吴霜在他身侧立定,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是在担心云顶山之行?”
“嗯。”
陈曦抿了口茶,望向窗外月色。
“太上忘情宗约我三月三去云顶山,必有所图。若只是论道倒还好,只怕他们设下圈套,引我入瓮。”
“公子可以不去。”
“不得不去。”
陈曦摇头,“玄冥子虽是被逐出宗门的长老,但毕竟曾是太上忘情宗的人。我杀了他,便是打了那老道的脸。若不去,便是示弱。他们更会得寸进尺。”
吴霜垂眸,不再说话。
她知道公子说的是实情。
但她心中终究不安。
那一战之后,公子的伤并未痊愈。
文宫之中金红太极图虽运转如常,但那日透支的本源,并非三五日可补回。
白素前辈仍在沉睡,小雪虽吞下桃夭赠予的珠子后气息凝实了许多,但真要动手,也不过是个刚化形的小狐。
若真在云顶山对上那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
她不敢想下去。
“吴姑娘。”
陈曦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吴霜抬眸。
烛光里,陈曦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如常:“你随我去中央神洲,怕不怕?”
吴霜怔了怔。
怕吗?
当然怕。
她从未离开过大乾,更未见过那些传说中的道门圣地。
听说那里随便一个修士都有七境以上修为,听说那里规矩森严,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不怕。”她说。
陈曦笑了:“为何?”
吴霜看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泛起极淡的波澜。
“因为公子在。”
她说,“公子在,便什么都不怕。”
陈曦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微凉。
但他没有放下。
窗外月色如水,书房内一时寂静。
良久,陈曦轻声道:“吴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吴霜摇头:“属下分内之事。”
“不只是公事。”
陈曦放下茶盏,看着她,“你守在这府中,守着我交托的担子,日夜操劳。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吴霜沉默。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公子将镇国府交给她,将京城防务交给她,将那些隐秘的任务交给她。
她便要做好,做得无可挑剔。
至于辛苦……
她从未想过。
“公子,”她抬眸,目光澄澈如初,“属下不辛苦。属下只愿公子……平安归来。”
陈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该如何定义两人的关系。
主仆?
是,也不是。
朋友?
是,也不全是。
知己?
或许吧。
“吴姑娘,”他忽然道,“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去看江南可好?”
吴霜怔住。
“江南?”
“嗯。”
陈曦笑了笑,“我自幼在余杭长大,那里有小桥流水,有烟雨朦胧,有十里荷花。比京城这肃杀之地,温柔多了。”
吴霜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那是陈曦从未见过的光。
像是期待,又像是……不敢期待。
良久,她垂眸,轻声道:“好。”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陈曦听到了。
他笑了。
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敛去神色。
曹正淳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道:
“王爷,户部侍郎钱文广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陈曦眉头微挑。
钱文广?
那个收到恐吓信的户部侍郎?
“让他进来。”
片刻后,钱文广跌跌撞撞奔入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王……王爷!救命!求王爷救命!”
陈曦抬手示意他起身:“慢慢说,怎么回事?”
钱文广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王爷,下官……下官府中闹鬼!”
闹鬼?
陈曦与吴霜对视一眼。
“仔细说来。”
钱文广咽了口唾沫,颤抖着道:
“今夜子时,下官在书房整理公文,忽然听到门外有异响。下官开门查看,只见廊下立着一道白影,披头散发,七窍流血……”
他声音发颤,几乎说不下去。
“下官吓得大叫,那白影却一步步逼近,口中还念叨着什么……什么‘钱文广,你欠我三百条命,今日该还了’……下官听出那声音,竟是……竟是三年前被抄家的江南盐商周怀仁!”
陈曦瞳孔微缩。
周怀仁?
他记得此人。
三年前因勾结贪官、私贩官盐被抄家问斩,满门三百余口尽数伏法。
此案是当时的大理寺卿杨文渊主审,铁证如山,绝无冤屈。
怎会突然闹鬼?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白影忽然消失,廊下只剩一张纸条。”
钱文广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
陈曦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以鲜血写成:
“三月三,血债血偿。”
陈曦盯着那八个字,文宫之中,龙珠微微震动。
那血迹中,竟蕴含着一缕极淡的怨气。
不是寻常的怨气,而是……被人为炼化过的怨魂之息。
“这纸条,可是从那白影消失处捡的?”
“是!下官亲眼所见!”
陈曦沉默片刻,将纸条递给吴霜:
“让听风阁查查,周怀仁的家人中,可有擅长邪术者。”
吴霜接过,点头。
陈曦又看向钱文广:“今夜你留在府中,不要回去了。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家眷入城,暂住镇国府别院。”
钱文广大喜,连连叩首:“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待钱文广被带下去安顿,陈曦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月色依旧如水,但他能感应到,那月色之中,隐隐有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公子怀疑此事有诈?”吴霜走到他身侧。
“嗯。”
“周怀仁案已过三年,若真有冤魂索命,早该来了。偏偏选在三月初一这个日子,偏偏留下三月三的字样……”
他顿了顿,眼中金红光芒一闪。
“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
“试探我的反应,试探镇国府的虚实,试探……我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能通鬼神。”
吴霜眉头紧蹙:“会是谁?”
陈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夜空,良久,缓缓道:
“不管是谁,三月三,云顶山,都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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