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四，春深。
镇国王府后院的那株老槐树，一夜之间绽满了细碎的白花。花香清淡，随风飘散，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陈曦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肩头的小雪伸出小爪子，试图去够最近的那簇花，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嘤嘤直叫。
陈曦失笑，抬手折了一小枝，递给她。
小雪抱着那枝槐花，凑到鼻尖嗅了嗅，金瞳亮晶晶的。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随即整张小脸皱成一团，连连呸呸。
陈曦笑出声来。
“傻丫头，花不是这么吃的。”
小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把花枝往他手里一塞，缩回他肩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肯出来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公子今儿心情不错。”
陈曦回头，只见吴霜一袭月白襦裙，立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手中捧着霜华剑，剑鞘上缠着的那道黑布已经解下，露出剑身原本的霜白色泽。
“伤好了？”陈曦问。
吴霜点头：“好了七八成。”
“七八成便出来走动？”陈曦眉头微挑，“不是让你多歇几日？”
吴霜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株老槐树：“歇不住。”
陈曦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姑娘不是歇不住，是不放心他。
那夜诏狱中，玄清虽已离去，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吴霜不敢放松警惕，哪怕伤还没好利索，也要守在他身边。
“吴姑娘，”他轻声道，“辛苦你了。”
吴霜摇头：“属下分内之事。”
陈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向那株老槐树，望向那满树繁花。
“这树，今年开得格外好。”他说。
吴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点头：“是。”
两人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是小贩的叫卖，是车马的辘辘，是孩童的嬉闹。那些声音穿过高墙，飘进后院，与花香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安宁。
肩头，小雪探出脑袋，看看陈曦，又看看吴霜，金瞳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忽然从陈曦肩头跃下，轻巧地落在吴霜肩上，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吴霜微微一怔，低头看她。
小雪眨眨眼，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
吴霜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毛发。
陈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公子。”
月洞门处，苏婉儿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是一壶新沏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她走到树下，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抬眸看向陈曦：“公子，茶沏好了。是您惯喝的龙井。”
陈曦点头，在石凳上落座。
苏婉儿斟上茶，又看向吴霜：“吴大人，您也坐。”
吴霜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
小雪从她肩头跃下，蜷在石桌一角，金瞳盯着那几碟点心，小爪子蠢蠢欲动。
陈曦笑着捏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小雪抱着那块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吃相斯文又可爱。
苏婉儿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公子，”她轻声道，“昨儿个夜里，红绡醒了。”
陈曦眉头一挑：“醒了？”
“是。”苏婉儿点头，“那丫头醒后，便在书房里飞来飞去，说要找公子。婉儿告诉她公子出去了，她才消停。后来困了，又睡过去了。”
陈曦沉吟片刻，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迈步向书房走去，吴霜紧随其后。苏婉儿收拾了茶具，也跟了上去。
书房中，阳光正好。
那幅山水画卷依旧挂在墙上，画中桃林繁盛，溪水潺潺。竹楼前，桃夭真身斜倚在竹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百无聊赖地翻着。
见陈曦进来，她懒洋洋地抬眼：“哟，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本仙？”
陈曦拱手：“来看看前辈。”
“看本仙？”桃夭翻了个白眼，“是来看那条小泥鳅的吧？”
她抬手，指了指案头。
案头那方砚台旁，一条尺许长的小蛟龙正蜷成一团，呼呼大睡。她通体赤红，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额头上那两根小小的龙角，比二十日前又长了几分。
红绡。
那条由白鹿书院文运所化的小蛟龙。
陈曦走到案前，低头看着她。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小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陈曦失笑，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红绡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在看清他的刹那，骤然亮了起来。
“公子！”
她欢快地叫了一声，化作一道红光，直直扑进陈曦怀里。
陈曦连忙接住她，低头看她。
小家伙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口中呜呜咽咽，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好了好了。”陈曦轻轻抚着她的背脊，“醒了就好。”
红绡抬起头，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公子去哪儿了？红绡醒来找不到公子，好害怕……”
陈曦心头一软，轻声道：“公子有事出去了。以后若再出去，会告诉你。”
红绡眨眨眼，用力点头。
她从陈曦怀里钻出来，飘在半空，绕着陈曦飞了两圈，又落到他肩头，与小雪并排蹲着。
小雪斜睨了她一眼，金瞳中满是警惕。
这小泥鳅，又来抢她的位置。
红绡浑然不觉，兴奋地晃着尾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公子公子，红绡睡着的时候，做了好多梦！梦见自己变成好大好大的龙，在云里飞来飞去！还梦见公子站在一座好高好高的山上，身边站着好多好多人！”
陈曦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梦都是反的。”他轻声道，“说不定是公子变成龙，你站在山上。”
红绡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点头：“那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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