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辰时。
天色已经大亮，日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落，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金色。雀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惊得几片细碎的白花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小雪仰起的小脸上。
小家伙正蹲在石桌上，盯着那几片落花发呆。她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颤了颤，又不动了。她又碰了碰，还是不动。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凑过去，一口咬住。
“呸呸呸！”
陈曦笑出声来。
“昨儿个槐花还没尝够？”
小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把那片被咬出牙印的花瓣往他面前推了推，金瞳中满是控诉，这花骗人，看着好看，一点都不好吃。
陈曦捏了捏她的小耳朵，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小雪抱着糕，小口小口啃着，很快就把那朵骗人的花抛到了脑后。
红绡飘在半空，绕着小雪转了两圈，忽然落到她身边，用小脑袋拱了拱她的尾巴。小雪斜睨了她一眼，用爪子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红绡眼睛一亮，也抱起一块糕，啃了起来。
两条小家伙头碰着头，吃得专心致志。
陈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日光从枝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是今早新沏的龙井，汤色澄碧，香气清雅。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来，与茶香交织在一起，酿成春日最温柔的气息。
廊下，吴霜一袭月白襦裙，负手而立。霜华剑悬于腰间，剑鞘上的霜白色泽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望着院中这一幕，唇角那抹弧度比往日又深了几分。
苏婉儿从月洞门处走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她在陈曦身侧站定，轻声道：“公子，户部那边送来的。说是清点账目的最后一批，请您过目。”
陈曦接过，一页页翻看。
这些日子，铁横江带着力卫日夜不休，终于将户部三十年来的陈年旧账全部清点完毕。十三处亏空，三百七十万两银子，涉及官员二十三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他提起笔，在最后那页上批了几个字——“证据确凿，移交刑部。”
搁下笔，他抬头看向苏婉儿：“周延的丧事，办得如何了？”
苏婉儿轻叹一声：“周家那边已经安置妥当。婉儿按公子的吩咐，从府中支了五百两银子，又让铁横江带人去帮忙。今日出殡，朝中不少官员都去了。”
陈曦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延是个好人。
可惜，好人往往不长命。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已微凉，他却似浑然不觉。
吴霜从廊下走来，在他对面落座。她看着陈曦，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公子，”她轻声道，“周尚书的事，您不必太过伤怀。”
陈曦抬眼，看着她。
“属下曾听人说过一句话，”吴霜缓缓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周尚书是为公子、为大乾抱薪的人。他虽去了，但薪火还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这薪火，公子替他传下去便是。”
陈曦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吴姑娘，”他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吴霜唇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小雪从石桌上抬起头，看看陈曦，又看看吴霜，忽然嘤咛一声，从石桌上跃起，稳稳落在吴霜膝上。她用脑袋蹭了蹭吴霜的手，金瞳中满是讨好。
吴霜微微一怔，低头看她。
小家伙眨眨眼，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吴霜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毛发。
红绡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她也飘过去，落在吴霜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吴霜失笑，抬手一并抚了抚。
陈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俩小家伙，倒是会讨人欢心。
远处，月洞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曹正淳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快步走来。他今日依旧那副模样面白无须，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深沉了几分。
“王爷，”他躬身道，“陛下口谕。”
陈曦起身，整了整衣袍，肃立恭听。
曹正淳清了清嗓子，尖声道：“陛下口谕：镇国王陈曦，即刻入宫见驾。钦此。”
陈曦眉头微挑。
又是入宫？
他点了点头：“臣遵旨。”
曹正淳宣完口谕，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王爷，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您放心去便是。”
陈曦看着他，忽然问：“曹公公，陛下可说了何事？”
曹正淳摇头：“这个……奴才也不知道。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儿个一早，国师入宫了。与陛下在御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陛下便让奴才来宣您。”
陈曦心头一动。
洛天梦？
他点了点头：“多谢公公。”
曹正淳摆摆手：“王爷客气了。那奴才就先回宫复命了。”
他转身，向来路走去，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陈曦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回头看向吴霜。
吴霜已起身，手按剑柄，目光坚定：“属下随公子去。”
小雪从她膝上跃起，落在陈曦肩头。红绡也飘过来，落在另一边。
陈曦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两个小家伙。
“走吧。”
午门外，日光正盛。
陈曦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禁军。他抬头望向午门城楼，城楼上，禁军肃立，旌旗在风中轻轻飘动。那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内走去。
御书房外，曹正淳已在等候。见他到来，连忙迎上：“王爷，陛下在里头等着呢。您请。”
陈曦点头，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夏恒坐于御案后，今日面色比昨日好了些，眼下的青痕也淡了几分。他手中握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看着。
洛天梦立于一则，手持拂尘，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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