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吴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陈曦抬头，吴霜正看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怎么了？”
“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吴霜沉默片刻，缓缓道：“昨夜，属下做了一个梦。”
陈曦眉头微挑。吴霜向来沉稳，极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既然开口，必是有所关联。
“什么梦？”
吴霜看着他，一字一顿：“属下梦见……玄机子。”
书房中一时寂静。
苏婉儿按揉的手微微一顿，小雪从脚边抬起头，金瞳中满是警惕。
红绡从陈曦头发里钻出来，赤金色的眸子盯着吴霜，连白素都飘近了几分。
“他站在一座高山上，背对着属下。属下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到他说话。他说……”
吴霜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他说，三月之期，提前了。”
陈曦瞳孔微缩。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他说，夏至后第七日。”
夏至后第七日。
四月廿二，夏至。夏至后第七日，便是四月廿九。
距离现在，还有十八天。
陈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平静。
“吴姑娘，你信这个梦吗？”
吴霜看着他，目光坚定如铁：“属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信不信。”
陈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信。”
吴霜怔了怔。
“玄机子是何等人物？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太祖的结拜兄弟，太上忘情宗的弃徒。
他要来，不会偷偷摸摸。
他会堂堂正正地来，光明正大地来。三月之期，是他定的。他说三月，便是三月。
他不会提前，也不会推迟。”
他看着吴霜，目光温和：
“你的梦，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必太放在心上。”
吴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属下明白了。”
但她眼中的那丝凝重，却并没有消散。
陈曦看在眼里，没有再说。
他知道，吴霜不是那种会被梦境困扰的人。她既然说出来，便不只是因为一个梦。
她一定是感应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
只是她自己，还没想清楚。
午后，陈曦独坐书房。
小雪蹲在案角，金瞳盯着窗外那只蝴蝶，蠢蠢欲动。
红绡飘在半空，也盯着那只蝴蝶，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倒像两个小傻子。
白素飘在窗边，闭目调息。昨夜为陈曦护法，她消耗了不少力量，需要时间恢复。
陈曦从怀中取出那枚情珠，放在掌心。
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七色光华，比在烛火下更加璀璨。
红的、白的、金的、青的……那些光华在珠中缓缓流转，如活物般呼吸。
他凝视着那些光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忘情祖师，你求了一辈子的超脱，最后却死在执念里。玄清，你求了一辈子的认可，最后却把执念封入珠中。
你们都很孤独。但你们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力量，比超脱更强，比执念更深。
那就是情。对故人的情，对同伴的情，对这人间烟火的情。
他将情珠收回怀中，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已落了大半，但那些嫩绿的叶芽，却比花更动人。因为那是生命，是希望，是夏日的序曲。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
是小贩的叫卖，是孩童的嬉闹，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无论玄机子何时来，无论他有多强，他都不怕。因为他身后，有需要守护的人。因为他身边，有愿意陪他赴死的姑娘。
因为他怀中，有那枚承载着他所有情意的情珠。
还有，他心中，有那条与他契约的白龙。
他转头，看向窗边的白素。
她闭着眼，白衣如雪，墨发垂落腰际。
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映得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但陈曦知道，她不是凡尘中人。
她是龙，是十一境的龙，是与他契约的龙。
她沉睡了整整一个月，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问他可还好。她听说他要独自面对玄机子，只是说了一句“吾会陪你”。
从西湖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葬龙谷，从葬龙谷到皇陵……这一路走来，她始终在他身边。
护他，助他，陪他。
这份情，比忘情祖师的七情六欲更深，比玄清的三百年执念更重。
因为这是生死与共的契约，是历经磨难的信赖，是跨越种族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龙姐姐。”他轻声道。
白素睁开眼，澄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谢谢。”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公子，不必言谢。”
“吾与公子，是契约之侣。”
“何须言谢。”
陈曦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不说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落座。
案上还有几封密报没有批阅，他提起笔，一封封看下去。
窗外，日光正好。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小雪终于扑到了那只蝴蝶，在院中欢快地跑来跑去，九条尾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红绡追着她，两个小家伙闹成一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苏婉儿从月洞门处走来，手中捧着一碟新做的槐花糕。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小家伙嬉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吴霜立在月洞门处，手按剑柄，目光扫视四周。
但那双眼中的警惕，却比往日淡了几分。
因为这里是镇国王府，是她们的家，是她们拼死守护的地方。
白素飘在窗边，望着院中那片日光，望着那两个嬉闹的小家伙，望着廊下那道温柔的身影，望着月洞门处那道清冷的身影。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陈曦身上。
他伏在案前，提笔批阅密报，眉头微蹙，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映得温暖而柔和。
“公子。”她轻声道。
陈曦抬头。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柔和。
“无论玄机子何时来，无论他有多强，吾都会陪你。”
陈曦看着她，笑了。
“好。”
窗外，日光正好。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是小贩的叫卖，是孩童的嬉闹，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夏至后第七日，还有十八天。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无论那一天来不来，无论来的是谁，他都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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