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夜。
情珠归还的那一夜,京城落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陈曦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枝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廊下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书房中的烛火还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风雨的节奏轻轻晃动。
小雪蹲在他肩头,金瞳盯着窗外那片漆黑,九条尾巴紧紧蜷起。小家伙怕打雷,每一声雷鸣都让她浑身一颤,却还是倔强地蹲在那里,不肯躲进他怀里。
红绡藏在袖中,偶尔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白素飘在他身侧,白衣如雪,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澄金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柔和。
月洞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霜一袭劲装,浑身湿透,大步走入书房。她手中捧着一枚玉匣,匣身以黑布包裹,雨水顺着布面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摊水渍。
“公子,贺兰明派人送来的。”她将玉匣放在案上,退后一步。
陈曦看着那枚玉匣,沉默片刻,抬手解开黑布。
匣盖开启的刹那,一股温润的暖意扑面而来。不是从前那种阴冷的、令人心悸的气息,而是一种如春日阳光般的、温暖而柔和的力量。
匣中,那枚情珠静静躺着。七色光华在珠中缓缓流转,红的像晚霞,白的像云朵,金的像日光,青的像流水。比借出去之前,更加璀璨,更加温暖。
珠子旁边,还有一封书信。
陈曦取出书信,展开。
字迹工整,是贺兰明的笔迹。
“殿下,见字如面。
情珠已用毕,原物奉还。下官之妻,已醒。
三百年了,她终于醒了。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在哪里’,不是‘你是谁’,而是‘你瘦了’。
下官等了三百年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殿下,下官此生,从未欠过任何人。但今日,下官欠您一条命。不是因为您借了情珠,而是因为您让下官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情,比执念更深,比不甘更重。
那就是慈悲。
殿下对下官的慈悲,下官铭记在心。此生无以为报,唯有……”
字迹到此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
“唯有以这三百年的修为,为殿下守这北疆。
下官已与拓跋宏言明,求亲之事,就此作罢。长公主乃大乾明珠,非北周可配。
拓跋宏虽有不甘,但下官以幽冥道祖师名义起誓,他若敢犯大乾一步,下官必亲手取他性命。
殿下保重。
贺兰明顿首。”
陈曦看完,将书信轻轻放在案上。
窗外,雨声渐歇。雷鸣声远去,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小雪从肩头跃下,蹲在案角,金瞳盯着那枚情珠,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再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
红绡从袖中飘出,落在小雪身边,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看着那枚珠子,赤金色的眸子中倒映着七色光华。
白素飘到陈曦身侧,低头看着那枚情珠,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柔和。
“公子,贺兰明做到了。”
陈曦点头:“他做到了。”
“你高兴吗?”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道:“高兴。”
他望向窗外,雨后的夜空澄澈如洗,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中探出头来,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龙姐姐,你说,这世上,什么最重?”
白素想了想,缓缓道:“情。”
“什么最轻?”
“也是情。”
陈曦转头看她。
白素与他四目相对,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柔和。
“情之一字,可重如山岳,让人三百年执念不灭。也可轻如鸿毛,让人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陈曦看着她,忽然笑了。
“龙姐姐,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白素微微一怔:“哲学家是什么?”
“就是……”陈曦想了想,“就是很会说大道理的人。”
白素别过头去,耳根处泛起极淡的粉色。“吾只是实话实说。”
窗外,雨后的夜风涌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老槐树的枝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无数颗小小的珍珠。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婉儿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壶新沏的茶,还有一碟桂花糕。她今日着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长发挽成简单的髻,用那支白玉簪固定。烛火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温婉的面容映得愈发柔和。
“公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她将茶盏放在案上,轻声道。
陈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雅香气,入喉后余韵悠长。他抬头看着苏婉儿,忽然问:“婉儿,你说,人活一世,图什么?”
苏婉儿怔了怔,在他身侧坐下,想了想,轻声道:“婉儿不知道。但婉儿想,人活一世,图的无非是一个‘安’字。”
“安?”
“心安。”苏婉儿看着他,那双温婉的眸子中带着淡淡的柔情,“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遭遇何事,只要心中安宁,便不枉此生。”
陈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想起初入京城那日,她立在茶楼窗前,抚琴而歌,一袭水绿罗裙,面覆轻纱。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很美,却不知她会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如今,她在这里。在他身边。
“婉儿,”他轻声道,“谢谢你。”
苏婉儿摇头:“婉儿该谢公子。”
“谢我什么?”
“谢公子让婉儿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活法,不是随波逐流,而是逆流而上。有一种人,不是明哲保身,而是舍生取义。”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陈曦怔了怔,随即笑了。“你这是在夸我?”“婉儿只是实话实说。”苏婉儿抿嘴轻笑。
白素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她忽然想起千年前,她还在西湖底修行时,曾听一条老龙说过一句话——“人族虽弱,却有情。有情,便无敌。”
当时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吴霜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从廊下走来。她手中捧着一叠文书,是听风阁新送来的密报。
“公子,北疆急报。”
陈曦接过,展开。
密报上只有几行字:“拓跋宏已下令撤兵,北周边境全线收缩。贺兰明就任北周护国法师,幽冥道弟子尽数撤回王庭。拓跋雄等主战派被软禁,北周三十年之内,无力南侵。”
陈曦看完,将密报放在案上。
小雪从案角跃起,落在他膝上,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金瞳中满是依赖,九条尾巴轻轻摇晃。
红绡也飘过来,落在小雪身边,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头碰着头,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陈曦低头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夜色渐沉。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将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如一幅泼墨山水。蝉鸣声早已停歇,只有屋檐滴水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中轻轻回荡。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陈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荷塘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莲香。
他望向远方。西山的方向,灯火已熄。中央神洲的方向,夜色深沉。北疆的方向,万籁俱寂。
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敌人,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放下了执念,有的等到了答案。
而他,还在这里。
身边有白素,有吴霜,有苏婉儿,有那些信任他的小家伙。还有怀中那枚情珠,七色光华流转,承载着忘情祖师的七情六欲,承载着玄清的三百年执念,承载着他自己的情。
“公子。”白素飘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片夜色。
陈曦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白衣如雪,墨发垂落腰际。那双澄金色的眸子正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柔和。
“天快亮了。”她说。
陈曦点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晨曦从缝隙中透出,将天边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是啊,天快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彻底消散。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至少此刻,他还在这里。身边有她,有她们,有那些信任他的小家伙。
这就够了。
窗外,晨曦越来越亮。金红色的光芒洒落院中,将老槐树的枝叶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雀鸟从巢中飞出,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庆祝什么。
小雪从膝上跃起,落在窗台上,金瞳盯着那些雀鸟,蠢蠢欲动。九条尾巴绷得笔直,身子微微伏低。
“别闹。”陈曦轻轻弹了弹她的耳朵,“那是鸟,你抓不到的。”
小雪嘤咛一声,收回爪子,委屈巴巴地看他一眼,又扭头盯着那些雀鸟,金瞳中满是不甘心。
红绡飘在半空,绕着那些雀鸟转了两圈,雀鸟吓了一跳,扑棱棱全飞走了。红绡得意地晃了晃尾巴,飘回陈曦肩头,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小雪气鼓鼓地瞪着她,九条尾巴炸成一把雪白的扇子。红绡眨眨眼,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尾巴。小雪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尾巴却渐渐放松下来,最后轻轻搭在红绡背上。
陈曦看着两个小家伙闹腾,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落座。
案上还有几封密报没有批阅。他提起笔,一封封看下去。字迹沉稳如常,笔锋坚定有力。
窗外,日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那些放不下的情,带着那些忘不了的人,带着这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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