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到王乐安的鼻子旁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刘大川。
那些想要咳嗽的都捂住了嘴巴，死命的压制着想要脱口而出的咳嗽声。
渐渐地，一丝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带着节奏的低沉声，夹杂在呼吸的间隙中，传入了刘大川的耳朵。
刘大川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往前凑了凑，更加仔细地去听。
没错！
真的是打呼噜！
虽然声音不大，但确确实实是睡着了才会发出的鼾声！
“大川，到底怎么样了？王大人……真的是睡着了吗？”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平心而论，他们当然希望王大人好好的活着，毕竟这样为民做主的好官不多见，死一个少一个。
但现实又让他们不得不承认，王大人病得很重，根本没几天好活的了。
刘大川直起身，表情古怪地扫了众人一眼，又看了看陈大夫，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像真的是睡着了。我……我听到他打呼噜了。”
“睡着了？！”
“怎么可能？！”
“真的假的？！”
百姓们炸开了锅，纷纷挤上前想要亲自验证。
但陈大夫和陈师爷连忙拦住：“别挤！别挤！让王大人好好休息！”
“诶！你们发现没有？从王大人喝了那个药到现在，少说也有两刻钟了吧？他……他好像就只轻轻咳了那么两三声！”
之前他可是咳得停不下来的！
被她这么一提醒，众人才猛然惊觉！
是啊！刚才他们只顾着担心王大人是不是被药毒死了，根本没留意到这个细节。
从喝药到现在，王乐安竟然几乎没有咳嗽！
呼吸虽然还有些粗重，但比起之前那种撕心裂肺、仿佛随时要断气的剧烈呛咳，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而且，他脸上的潮红似乎也褪去了一些，显出一种疲惫但安宁的睡态。
难道这药真的有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陈师爷手中托盘里那几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墨汁般的汤药。
眼神中的恐惧和抗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渴望、怀疑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陈大夫见状，知道机会来了。
他连忙上前接过药端到众人面前，循循善诱。
“乡亲们都看到了吧？这次的药是真的有用！你们看王大人喝了药都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这咳嗽也止住了大半。”
“你们难道就不想也能这样好好地、不受罪地睡上一觉吗？”
好好地睡一觉……
这句话如同最温柔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每一个重症病人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能好好睡一觉，不用在咳嗽和窒息中惊醒，不用在无尽的痛苦中煎熬到天明，这简直是他们现在最奢侈、最不敢想象的愿望！
毕竟从患病到现在，他们真的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经常从咳嗽中惊醒，然后无法入睡。
刘大川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甚至发出轻微鼾声的王乐安，又看了看陈大夫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陈师爷之前说过的话，咬了咬牙上前两步，盯着陈大夫，声音沙哑但清晰地问道：
“陈大夫，你之前说只要愿意试这药，不管结果如何都给一百两银子。这话可还算数？”
陈师爷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那叠厚厚的银票，抽出一张，亮在众人面前，斩钉截铁。“如假包换！银票在此，当场兑现！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刘大川的目光在那张代表着巨款的银票上停留了片刻，又问道：“那……要是不小心喝死了，真的再加一百两抚恤，送到家人手里？”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师爷重重地点头。
“钱已备好。若有人不幸，我陈某人亲自将抚恤银送到府上，若有食言，不得好死！”
刘大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粗糙的大手。“那……给我一碗吧。”
周围有相熟的百姓还想劝：“大川！你再想想！这药……”
刘大川接过陈大夫递来的药碗，看也不看那浓黑苦涩的药汁，仰起头，如同王乐安一般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那极致的苦味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用力咽下，然后才抹了把嘴，哑声道：
“王大人喝了都没事。这药我看是真的。而且……”他看向陈师爷手中那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一碗药一百两。这买卖不亏。”
他是在庆城做杀猪匠的，力气大，胆子也壮，生意不错，但也没有好到可以挣到一百两的地步。
这一百两银子，他要杀多少头猪，流多少汗才能挣到？
若是他运气好，喝了药能好，这一百两就是全家翻身改命的希望。
若是运气不好……那二百两抚恤也足够他老娘、妻儿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怎么算，都值得一赌！
其他百姓听着刘大川的话，看着他虽然苦得龇牙咧嘴、但依旧稳稳站着的身体，又看看床上安睡的王乐安，心中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
是啊，反正留在这里多半也是等死。
与其在无尽的咳嗽和痛苦中煎熬至死，不如搏一把。
万一这药真的有用呢？
就算没用，死了也能给家里留条后路……
“也给我一碗吧。”一个瘦弱的汉子挣扎着从角落里站起来，声音微弱但坚定。
“我……我也要一碗！”
“算我一个！”
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脸上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和对那渺茫希望的最后一丝期待。
陈师爷和陈大夫大喜过望，连忙将剩下的几碗药分发下去，同时将一张张一百两的银票郑重地交到每一个试药者的手中。
刘大川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票，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陈师爷，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陈师爷，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
陈师爷以为他是想反悔，心中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何事？你说。”
反正药都喝了，想要反悔已经没有办法了。
刘大川将那张银票递了过去，声音有些发干。“能不能求您帮我把这银票捎带回我家，交给我娘子？”
原来是这样事。
陈师爷心中一松，接过银票郑重地点头：“没问题，这事交给我。等我忙完这边立刻就去。”
“送到以后我会让你娘子写个收条，或者给个信物，以此证明银票已送到，可好？”
他知道现在这些百姓对他们信任有限，这样做也能安他们的心。
听到陈师爷的承诺，刘大川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消失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随即一股强烈的、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之前被恐惧和紧张压制的病痛，似乎也在这股疲惫感中变得模糊了。
“那就多谢陈师爷了。”刘大川说完这句话，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再强撑，拖着沉重的身体，蹒跚着走回自己那个简陋的床铺。
几乎是在挨着床铺的一瞬间就瘫倒下去。
困，真的好困，全身没有一丝力气。
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也如同王乐安一般，闭上了眼睛。
啊~好舒服。
就好像置身于云端之上一样。
其他几个喝了药的人也陆续感觉到了强烈的困意，纷纷找地方躺下。
很快，轻微的鼾声便开始在几个不同的角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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