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顾雅所料,才第二日,蜀王殿下就迫不及待的召唤顾雅去王府商量事情。
刚微微亮,顾雅就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
“东家,东家,醒醒。蜀王府的谢公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说是殿下传召,请东家即刻过府议事。”丫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催促。
虽然平日里东家十分好说话,但每日起床这件事情都是十分的困难和惊心动魄的。
他们也没想到东家已经六十多岁了,居然还有起床气,就像个小孩一样。
顾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如今已经到了夏季,属地这边的夜晚也是像个蒸笼一样。热的她无法入睡。
既然睡不着,她将蜀地的现状、未来的规划、可能的风险、以及如何利用自己的新身份在蜀地站稳脚跟并寻找救回孙女的机会,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但感觉刚合眼,就被叫醒了。
年纪大了不是应该觉少吗?她怎么觉得越来越睡不够了?
贴身丫鬟的声音在耳边听着就像是恶魔的低吟。
顾雅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
在其位,谋其政。
既然接下了首席客卿这个职位,享受了相应的荣宠和权力,自然也要承担起对应的责任和义务。
蜀王这么快就召见议事,看来是迫不及待要将她这个新晋能臣用起来了。
在丫鬟的服侍下快速洗漱,换上那身蜀王赏赐的、代表客卿身份的藏青色锦袍,顾雅匆匆用了两口早膳,便出门登上了嗯马车。
来到蜀王府,穿过重重仪门,来到专门用于议事的明德殿。
殿内已经站了二三十人,有文官,有武将,有像她一样的客卿谋士,济济一堂,气氛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熏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枢的紧张感。
顾雅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复杂各异。
有疑惑不解的,有了然于胸的,有不可置信的,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嗤之以鼻。
知府大人也在其中,他官职不低,站得比较靠前。
看到顾雅进来,他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朝顾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夫人与顾雅有商业合作,清楚顾雅的价值,自然愿意释放善意。
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或者假装没看见,各自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和距离感。
顾雅目不斜视,按照谢公公之前的指引,径直朝着大殿前方、仅次于蜀王主位下首的左侧首位走去。
她这一动,顿时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了无声的波澜。
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就连知府大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诧,连忙小心地扯了扯已经走到她身边的顾雅的袖角,压低声音急道:
“顾东家且慢!您新来,可能还不熟悉这里的规矩,站错了恐惹人非议。要不您先站到我旁边来?”
知府大人这是真心为顾雅着想。
他属于蜀王的心腹之一,站的位置已经相当靠前,能让顾雅站他旁边已经是极大的照顾和肯定了。
他怕顾雅不懂规矩,贸然站到那么显赫的位置,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让顾雅站在他身边,他也是有所考量的,毕竟顾雅的本事他知道的一心一清二楚。
现在家里的钱财如此丰富还是靠着顾雅的那些店铺经营所得呢。
当时他妻子要拿家里的银子去跟顾雅做什么生意的时候,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看好的。
毕竟当时根据他所调查得到的结果,顾雅只不过是一个农村老太婆,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从商的经验。
但为了让妻子高兴,他也没说什么,就当花钱买开心了。
但谁曾想了,这顾老夫人还确实有几分经商天赋,那些店铺里面所卖的东西他可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那些新奇的东西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让她的财富迅速得到积累,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成为整个庆城炙手可热的商界新贵。
别看这大殿里面的人都对顾雅的身份嗤之以鼻,其实他们内心可嫉妒着呢。
嫉妒什么?自然是嫉妒这些钱不是他们荷包里面的。
家里因为跟顾雅合作,最近宽裕不少。
让他在仕途上打点起来也更加的方便和大方。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自然是要护着顾雅。
然而还没等顾雅回应,一个充满讥诮和毫不掩饰敌意的声音,就从大殿右侧靠后的位置响了起来:
“哼!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商贾,还是个妇人,也敢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站到诸公之前?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折了寿数!”
这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雅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却眼神阴鸷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儒衫,站在一群客卿之中。位置不算靠后,但也绝不靠前。此刻正用一双三角眼,斜睨着顾雅,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顾雅微微偏头,低声问身边的知府大人:“此人是谁?”
知府大人也压低声音,快速介绍:“她姓严,名守礼,是王府的老客卿了,来得最早。自诩清流,惯会倚老卖老。但实际能力平平,如今也只管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档案、后勤杂务。以前孟御青在时,他就看不上孟御青,没少在背后说怪话。”
顾雅了然。
原来是个没什么真本事、又心胸狭窄、喜欢摆老资格、看不得别人出头的酸腐文人。
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应对就是无视。
跟他争执,赢了是欺负老人,输了是自取其辱,平白拉低自己的档次。
那严守礼见顾雅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恼怒。
他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故作幽默实则刻薄的腔调:
“这位老嫂子,这里是男人们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可不是后宅厨房。你还是快些回家去给你孙子孙女做饭去吧!站在这里怕是连我们说什么都听不懂,岂不是自讨没趣?哈哈哈!”
他说完,自以为风趣地干笑了两声,试图引起共鸣。
然而大殿里一片寂静。
除了他自己那尴尬的笑声在回荡,没有一个人附和他。
他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就停了下来。
随后他想要找寻同盟。可随着他的眼睛看到谁,谁就低下了脑袋。
除了他之外,在场没有一个人是蠢货。
他们或许对顾雅的身份有所微词,或许内心并不服气,但绝不会在蜀王即将驾临的正式场合,如此失礼地公然挑衅。
严守礼此举,在他们看来,不仅愚蠢,而且毫无风度。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很清楚,顾雅能站在这里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和价值。
蜀王不是昏君,不会拿蜀地的军政大事开玩笑。且蜀王看人的眼光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大问题。
就像当初的孟御青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小混混,不堪大用。可蜀王还是力排众议,让他成为他这些一群即客卿当中的一员。
事实证明,孟御青也有属于他的过人之处,想法比他们这些人新颖和大胆。
靠出着他提供提出的那些计划和谋略,蜀地这几年才能发展的如此快速。
所以对于顾雅的出现,他们心中虽然也有所不满,但并不会随意去评价。在摸清顾雅的底细和真正能耐之前,保持观望,甚至适当释放善意,才是明智之举。
像严守礼这样急吼吼地跳出来当出头鸟,除了暴露自己的狭隘和无能,毫无益处。
“老严,你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顾东家对蜀地的贡献我等有目共睹。旁的暂且不提,单是此次献出的药方救活了多少人命?我听闻,老夫人前日高热咳血,已是危在旦夕,正是服用了顾东家带来的新药才转危为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儿,咱们读书人可不能做。”
这话直戳要害,点明了严守礼的忘恩负义。
严守礼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辩驳说他母亲是大夫治好的,可那药方确实是顾雅提供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主管王府后勤庶务,应该比我等更清楚,顾东家这次为了筹集那些药材花费了多少心血和银钱。光是第一批最紧缺的药材其价值就难以估量,更别提后续源源不断运来的。这些药材可没要府库一分银子,全是顾东家自掏腰包。光凭这一点,顾东家就值得我等以礼相待,敬重有加。”
钱老说完,转身对着顾雅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他说这些也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清楚蜀地如今的家底有多薄,顾雅这批无偿提供的药材,简直是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也大大缓解了蜀王府的财政压力。
顾雅见状,连忙侧身避让,然后也郑重地回了一礼。
姿态放得极低。
“于大人、钱老,二位言折煞老妇了。老妇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如此夸赞。老妇既是蜀地之人,自当为蜀地尽心竭力。老妇相信,当时若换作是殿中任何一位大人有此能力,也定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诸位大人平日里为蜀地政务殚精竭虑,劳苦功高,才是真正的柱石栋梁。老妇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罢了。”
这番话,既谦虚地推掉了功劳,又巧妙地将功劳分摊给了在场所有人,还顺带捧了众人一把,将他们的位置摆得很高。
果然,殿中不少官员和客卿听了,脸上的神色都缓和了许多。
是啊,他们可是蜀地的中流砥柱,平日里处理政务、安抚地方哪一样不是劳心劳力?
这次不过是运气不好,恰好病倒了,否则以他们的能力和责任心肯定也能为抗疫出力,说不定做得更好呢!
这顾老夫人,虽然是个女子商人,倒是个明事理、会说话的。
在于大人、钱老带头,顾雅又如此上道的应对下,殿内原本因为严守礼挑衅而有些僵硬的气氛,悄然松动。
严守礼看着这众叛亲离、自己反倒成了小丑的一幕,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却又无法发作。
他死死瞪着顾雅,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顾雅感受到他那怨毒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在心中冷笑。
她甚至故意微微侧头,迎着严守礼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
严守礼被这明目张胆的挑衅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颤抖地指着顾雅,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再次发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悠长而清晰的唱喏。
“蜀王殿下驾到——!”
殿内众人闻声皆是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迅速整理衣冠,挺直腰背,屏息凝神。
严守礼那冲到喉咙口的怒骂,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再不敢造次,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怒火,狠狠地剜了顾雅一眼,然后慌忙退回到自己那不起眼的位置上,低眉顺眼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顾雅也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抛开,挺直了那因为年岁而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脊。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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