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令的书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室内，映着案头堆积的宗卷，还真显得他有点日理万机的意思。
蔡大用的官最大，户部正五品主事，端坐在主位上扇扇子。
一袭绛红云雁官服被玉革带勒得紧紧的，二十七岁的年纪，把‘年少得志’四个字写得满满当当。
身穿六品鹭鸶官服的苏紫芸坐在蔡大用下首，津津有味品尝着果盘里的蜜饯。
身穿劲装的关英抱臂立于其后，腰悬佩剑，英气逼人。
身为书房主人的曹县令，此时却像个仆人忙前忙后。
一会儿张罗人给苏紫芸拿时令蔬果，一会儿亲自给蔡大用倒茶。
蔡大用把茶盏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在给这场会定了拍子。
“苏大人，曹大人，税银失而复得，家父闻之必喜，我已修书一封，请家父向内阁给二位请功。”
他语调温雅，却带着从容不迫的笃定，任谁也不敢小瞧这位户部尚书的公子。
曹县令的胖脸都挤出了包子褶，一揖到地拱手施礼道：“承蒙蔡大人抬爱，下官惶恐至极！”
苏紫芸拈起一个蜜饯，指尖在盘沿轻轻一划道：“蔡大人的美意紫芸心领了。”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带着京兆府尹千金特有的分寸。
缘由是苏紫芸的父亲乃三品京兆府府尹，不需要蔡大用为自己请功。
不过苏紫芸还是很高兴，蔡大用的父亲蔡振堂是正二品大员，在朝堂上的实力比父亲雄厚。
来陵水办案前父亲就说过，陵水县归京兆府管辖，如果蔡大用和税银找不到，蔡振堂一定会迁怒于他。
如今危机解除了，这比什么请功都强。
蔡大用反倒闹了个没趣，他是昨天才知道，苏紫芸父亲就是京兆府府尹苏德林。
看来这位苏大小姐对自己并无太多好感，虽说蔡大勇对苏紫芸救了自己也心存感激，可他把更多感激给了沈霆。
听苏紫芸说‘心领了’，多少有些不喜。
眼见蔡大用的神情有些尴尬，身为官场老油条是曹县令唯恐他俩冷了脸，忙把话题往别处引，对蔡大用再次拱手道：
“久闻蔡大人才高八斗，如今化险为夷，税银也全部找到了，您何不赋诗一首，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话听的苏紫芸眉头一皱，很是讨厌曹县令这种阿谀奉承。
这一幕刚好被蔡大用看，还以为苏紫芸瞧不起自己，以为自己做不出什么好诗。
他将折扇“啪”得合上，嘴角微微扬起道：“曹大人谬赞，那便就献丑了。”
“下官伺候您。”曹县令屁颠屁颠亲自研墨，墨锭在砚台上打着转，发出轻软的“沙沙”声。
呵呵呵……若能攀上蔡家，区区一个陵水县算什么？江南富庶之地以后可任选……
蔡大用提起笔，腕悬虚空略微斟酌了下，随即在纸上行笔如风写下：
劫火焚残夜，
余身立晓星。
壮心磨未折，
星火续天经。
收笔后他轻轻吹了吹宣纸，墨香飘散间沁人心肺。
曹县令念了遍，抚掌赞道：“好诗好诗，真乃诗仙再生。
特别是这句‘壮心磨未折’，正合蔡大人砥柱中流之姿！”
蔡大用很受用，故意将宣纸提起来展给苏紫芸道：“苏大人，烦请品鉴一下？”
苏紫芸本想敷衍几句，可看了诗文却略感惊讶，不得不承认，这个蔡大用颇有文采，微微点头道：“蔡大人诗作确佳！”
关英自能看出自家大人的情绪，轻轻哼了声，心道牛什么牛，有本事别被人家抓了？
志得意满的蔡大用朗声笑道：“苏大人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啊！”
说着用折扇敲了下掌心，看向曹县令话锋一转道：“可惜我只是个文官，若论武，还得是那个沈霆不错。
若无此人，此番连税银带本官皆无法保全，本官欲带他进京，在户部给他谋个差事，曹大人可要放人喲！”
曹县令还做聆听状呢，听到最后心“咯噔”一下，忙道：“沈霆他……恐难从命。”
“嗯，你还真不放人呐？！”蔡大用挑了挑眉，现出‘别给脸不要脸’的神情。
“哪里哪里！”曹县令摆手道：“您有所不知，沈霆有污名，他与其继母有染。”
“什么？当真？”蔡大用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道。
曹县令点头道：“这是前天沈霆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承认的，岂能有假，苏大人当时也在场。”
说着就把献祭龙王的事复述了一遍，边说还边用余光偷瞄蔡大用。
“吧嗒”一声折扇掉落在地，蔡大用僵了片刻才弯腰去捡，叹了口气道：
“斯人若此，蔡某断不敢用，就算强用吏部考核也不可能通过，毕竟这是关乎到朝廷礼法的大事。”
侧旁的苏紫芸低头不语，感觉蜜饯都没滋味了！
其实她和蔡大用的想法是一样的，希望沈霆能为己所用，可这厮竟做出这等不伦之事，也只能放弃这个念头。
苏紫芸回头看了眼关英，对视间，主仆二人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失望。
此刻曹县令心里却乐开了花，刚才他跟蔡大用说这些是有意为之。
其实他也看中了沈霆的本事，特别是破案的本事，这对他治理地方很有帮助。
至于沈霆身上的污名嘛……有污名才好，有污名才能将这小子捏在手心，叫他往东不敢往西。
就算以后自己升官也能带在身边，永远让他做个捕快，永远为自己所用。
曹县令越想越美，嘴角抽搐着才勉强压住笑意。
这时一个衙役走进来道：“启禀县丞大人，沈霆到了。”
“让他进来。”
随着曹县令道了句，衙役将身穿新衣，打扮得让人眼前一亮的沈霆带进书房。
刚进门，沈霆就敏锐的查觉到屋内几人的目光有异。
苏紫芸端坐如瓷人，睫毛轻轻颤了下，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
关英眸色翻涌，欲言又止。
蔡大用扇着扇子，用灼灼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形容呢，这三人的眼神让沈霆想起了上小学时，班主任老师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只有曹县令笑得像中了头彩，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霆眨了眨眼，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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