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坐在长乐宫的主位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玉珠。窦太皇太后一走,这后宫的天,终于轮到她来管了。
她想起那日彻儿盯着那名歌女时的模样。那种恍惚,那种停顿。
知子莫若母。除了阿娇,这么多年,多少美人彻儿都没有反应,而卫子夫却能让恍惚,男人嘛,总归是喜欢温柔小意的。
“去,”王太后唤来亲信,“去喊平阳公主过来,顺便让她带上叫卫子夫的歌女。”
亲信领命而去。王太后靠在凭几上,嘴角微微上扬,这宫里,该添点新人了。大汉的江山,总得有人来继承。
“平阳,那个卫子夫,哀家瞧着不错。”
平阳公主心领神会:“母后喜欢,是她的福分。子夫性子柔顺,懂事本分,最是贴心。”
“你调教得好。”王太后缓缓道,“哀家身边正缺个细心的侍女。就让她留在宫中伺候我吧。”
“是。”平阳公主行礼,眼中闪过笑意。
卫子夫进宫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她被安排在王太后身边,王太后让她在跟前伺候,做些添茶研墨的轻省活计。
卫子夫低眉顺眼,做事仔细,不多言不多语。她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路;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上三遍。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她必须留下,为了报答平阳公主的恩情,更为了见她的弟弟卫青,这几年卫青在建章宫当差每天都很忙,皇上给予厚望,一年最多只能见他一次面,留在宫里,她还能偶尔见上弟弟一面。
王太后看在眼里,越发满意。
几日后的清晨。
刘彻下了朝,照例来长乐宫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
刘彻行礼,神色淡淡。
这几日朝政繁忙,新政推行阻力不小,那些老臣虽然没了窦太后撑腰,但还在那儿倚老卖老,让他心烦。
“彻儿来了,快坐。”王太后满脸堆笑,招了招手。
“子夫,还不快给陛下上茶。”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穿淡青色宫装的女子。卫子夫捧着托盘,低着头,碎步走到刘彻面前。
“陛下,请用茶。”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颤抖。
刘彻正要去接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帘,是平阳府上的那个歌女。
刘彻转头看向王太后。王太后正端着茶碗,假装低头喝茶,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刘彻心里冷笑一声。
母后这是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还是要给自己塞人?不管是哪种,都让他觉得厌烦。
他收回手,没有接那杯茶:“朕不渴。”
卫子夫的手僵在半空。茶盏滚烫,热气熏得她手指发红。她不敢动,也不敢退,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在那里。
手臂开始酸痛,指尖开始颤抖,茶水在杯中晃荡,险些洒出来。
“彻儿,”王太后放下了茶碗,“这是平阳特意送进宫来孝敬哀家的,这孩子手巧,泡的茶不错,你尝尝。”
刘彻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前朝还有事,儿臣先告退了。”说完,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卫子夫一眼。
王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啪!”手中的茶盖重重地扣在桌上。
卫子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卫子夫慌忙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没用的东西!”王太后骂了一句,起身进了内殿。
卫子夫在王太后走后起身收拾东西,看着手背上燎起的水泡,她没有哭,在这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想起陛下那个冷漠的眼神。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哪个女子不希望被帝王青睐?可她看得出来,皇帝心里只有皇后,没有自己。
刘彻走出长乐宫,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多了,他大步流星,往未央宫走去。
刚到宣室殿门口,就看见王信在那儿探头探脑。
“陛下,”王信迎上来,一脸欲言又止,“皇后娘娘……在里面。”
刘彻脚步一顿。阿娇来了?
他推门进去。阿娇正坐在他的御案前,手里拿着朱笔,在一卷竹简上画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也没抬头:“听说母后宫里来了个美人?”阿娇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刘彻走到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竹简上画了一只乌龟,丑得别致。
“平阳送来的。”刘彻伸手去拿那卷竹简,“母后留着解闷罢了。”
“解闷?陛下那日看她跳舞,不是看得挺入神?”
刘彻笑了:“阿娇,你这是翻旧账?”
“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刘彻握住她的手,“朕那日只是觉得,她的舞跳得不错。仅此而已。”
“真的?”
“真的。”
阿娇手一缩,躲开了他的手,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她挑眉继续又道,“那解闷需要让你去尝人家泡的茶?听说那茶水烫得很,陛下没接,把人家姑娘的手都烫红了。”
消息传得真快。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朕没喝。”
“为何不喝?”
阿娇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不是嫌人家身份低微,配不上陛下的金口?”
“阿娇。”刘彻抓住刘彻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掌心捏了捏。
“朕若喝了,明日这未央宫里,怕是要多一位卫夫人了。”
他看着阿娇的眼睛,没躲闪。
阿娇轻哼一声,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多一位又如何?”她别过头,视线落在案角的香炉上,“这宫里现在是你的天下了。”
刘彻听后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阿娇看着朕。”
他不许她躲。“皇祖母临终前,朕发过誓。”刘彻的声音沉了下来,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洒在她的颈窝。
“这誓言,朕不是说给皇祖母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阿娇身子一僵,她转过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她熟悉的、年少时的炙热。心里的那点试探,瞬间散了大半。
其实她在长乐宫安有眼线,祖母死后给她留了不少人。
卫子夫受了冷落,被太后责罚的事,她一清二楚。她只是想亲口听他说,听他说,他不在乎。
阿娇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水光:“谁稀罕听。”嘴硬。
刘彻笑了,他太了解她了。若是真生气,这会儿宣室殿的桌子已经被掀了,哪还有闲情逸致画乌龟。
他拿起案上的竹简,看着那只滑稽的乌龟:“这画的是朕?”
“怎么?不像?”阿娇扬起下巴,一脸挑衅。
“像。”刘彻把竹简扔到一边,低头去寻她的唇。
“既然是朕,那皇后是不是该负责把它养起来?”
阿娇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想得美。”指尖却没用力,软绵绵的,更像是欲拒还迎。
刘彻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吻落了下来,不似以往的急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珍视。
阿娇闭上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那股一直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
王信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识趣地退到了台阶下。他对身边的侍卫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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