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大院。
晚上九点半,王铮他们回了基地。
夏启自己跟着父母回了家属楼。
杨秀芝已经睡了。
一整天暴走两万多步,她的膝盖受不了,回来泡了个脚就躺下了。
夏启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听见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很有节奏。
他打开门。
夏江平站在走廊里,穿着部队发的棉拖鞋,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
“泡了点花茶,喝不喝?”
“喝。”
夏启侧身让开,夏江平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房间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夏启坐在床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茉莉花茶,滚烫的,这是父亲从家里带过来的,还是原来的味道。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夏江平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杯壁取暖。
“今天在故宫。”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你讲的那些东西,我听了一路。”
夏启没接话。
“你妈听不出来,但我听得出来。”
夏江平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你不是在讲故事。”
“你是在教他们。”
夏启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一个二十三岁的孩子,给一群比他大一轮甚至两轮的人当老师。”
夏江平抬起头。
“而且那群人,服他。”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的服。”
“那个叫王铮的,看你的眼神,向是在看上级。”
夏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夏江平抬手按住了。
“你别解释。”
“我不问。”
“你做的事,涉密,我清楚,你妈不懂,我懂。”
夏江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在厂子里干了三十年的车工,但我眼睛不瞎。”
“那个王铮,走路的姿势,站着的姿势,坐着的姿势,全是部队里出来的。”
“现在部队出来的人,能什么都没见识过?”
夏启没说话。
“还有那个叫二麻子的,他今天过马路的时候,车一按喇叭,他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往腰上摸。”
“那是条件反射。”
“在和平年代生活的人,不会有那种反应。”
夏江平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带的那几个孩子,小福、汤圆、芋头、耗子。”
“他们也是部队出身,现在和平社会,谁家孩子像他们似的?”
“还有他们今天说的话,别人听不出来,我听出来了。”
夏启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父亲观察得这么仔细。
“这些人,不是什么偏远山村出来的。”
夏江平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但他们具体是什么人,从哪来的,我不问。”
“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夏启。
“你做的事,对不对得起良心?”
这个问题很轻。
但砸在夏启胸口,很重。
他沉默了几秒钟。
“对得起。”
夏江平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夏启。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烈士陵园扫墓,你问我,那些叔叔为什么要去打仗。”
“我说,因为他们身后有人。”
“你又问,身后有谁。”
“我说,有你。”
夏启的鼻子一酸。
他记得那个场景。
他那年七岁,站在墓碑前面,够不着碑顶。
父亲把他抱起来,让他把一朵白花放在碑顶。
“我不知道你具体在做什么。”
夏江平握住门把手,声音有一点点哑。
“但如果你身后的那些人,跟墓碑上的名字一样。”
“那你就去做。”
“家里的事,有我。”
“你妈那边,我来扛。”
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没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夏启坐在床沿,一动没动。
搪瓷杯里的茶渐渐开始凉了。
茉莉花的香气还在。
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那些从踏入时空门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被一只粗糙的、带着机油味的手,轻轻拿走了。
不是秦老的信任。
不是赵政委的教导。
不是孙医生的开解。
是他爹说的那句话。
“家里的事,有我。”
六个字。
夏启在床沿坐了很久,直到茶彻底凉透。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夏启准时醒了。
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李锋靠在墙边,眼下一圈乌青,手里捏着对讲机。
“早。”
“你没睡?”夏启问。
“睡了俩小时。”
李锋揉了揉太阳穴。
“走吧,车在楼下。”
夏启下楼,发现牛涛已经在车旁边站着了。
同样的黑眼圈。
同样的疲态。
牛涛的状态比李锋还不了多少。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才拉开车门。
“王铮他们呢?”夏启问。
“已经上车了,在后面那辆。”
夏启点头,钻进车里。
杨秀芝和夏江平今天没跟着。
昨晚夏江平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
大概的理由是“让年轻人自己玩,咱俩碍事”。
夏启知道,这是父亲在替他挡。
车队出发。
凌晨的大街上车不多,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
后面那辆车里,王铮和吴忠明坐在中间,小福几个挤在最后一排。
李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低声跟夏启说。
“今天的路线,升旗、纪念碑、烈士陵园、下午八达岭。”
“安保方案改了三版。”
“怎么讲?”夏启问。
“昨天在故宫,你讲解讲得太好了,围了一堆人拍视频。”
李锋的语气有点无奈。
“有两个视频传到网上了,虽然没拍到正脸,但还是引起了一点关注。”
“我们连夜协调了相关部门,把视频压下去了。”
“但今天天安门广场人更多,必须加派人手。”
夏启这才注意到,车队比昨天多了两辆。
前后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便衣?”
“嗯。”李锋点头,“分三组,混在游客里。”
夏启“嗯”了一声,没再问。
六点二十分,车队抵达天安门附近的停车场。
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时间是与北京每天的日出时间同步的,象征着五星红旗与太阳一同升起。
今天是六点五十五分升旗。
天还没亮透,广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都是来看升旗的。
有扛着三脚架的摄影爱好者,有裹着棉衣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王铮下车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抬头看着天安门城楼。
城楼上的灯还亮着,把飞檐翘角照得金灿灿的。
正中间挂着那幅巨幅画像。
他们昨天已经见过了。
但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
六点五十分,金水桥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仪仗队出现了。
国旗护卫队的士兵们迈着正步,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步伐如同一个人。
枪刺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脚步声像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地砖上,也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广场上几万人同时安静下来。
小福攥紧了拳头。
他站在夏启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六点五十五分。
国歌响起。
红旗升起。
王铮的右手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
他想敬礼。
但李锋之前交代过,在公共场合不能暴露身份。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红旗升到旗杆顶端的那一刻,他抿着嘴,想到了很多。
身后的吴忠明在抹眼泪。
二麻子咬着嘴唇,肩膀在抖。
小福没哭。
他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在风里展开。
那个颜色,他太熟了。
跟山洞里赵政委展开的那面旗,一模一样。
升旗过后。
众人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夏启念了碑文。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
夏启没有停,继续念完。
“...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王铮站在碑前,一言不发。
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石头上,按了很久。
....
上午他们又去了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里更安静。
一排排墓碑,白色的,灰色的,整整齐齐。
小福走在最前面,逐个看墓碑上的名字和年份。
有些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
只写着“无名烈士”。
他在一座无名墓碑前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昨天没吃完的点心,放在碑前。
“不知道你是哪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都是自己人。”
....
八达岭长城。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刀子的味道了。
王铮站在烽火台上,双手撑着城墙垛口,往北看。
连绵的山脊上,长城像一条灰色的脊梁,蜿蜒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说话。
吴忠明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两个从1937年来的军人,站在这道修了两千多年的墙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小福几个在旁边的城墙上跑来跑去。
他们还是孩子。
哪怕见过死人、扣过扳机、在战壕里睡过觉,到了长城上,还是忍不住追打嬉闹。
夏启靠在城墙边上,看着他们跑,嘴角弯了一下。
牛涛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他的站位看起来很随意,但刚好能覆盖夏启周围一百八十度的视角。
这是职业习惯。
改不了。
夏启扭头看了他一眼。
牛涛的眼底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颧骨比前几天突出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李锋。
李锋正在跟对讲机里的人说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左手一直在揉太阳穴。
夏启收回视线。
从故宫出来到现在,整整一天半。
他一直在观察这两个人。
带游击队员出基地、逛故宫、去天安门升旗、上长城...
每一个环节,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可能暴露身份的风险点,都是牛涛和李锋在一遍一遍地推演、修改、执行。
他们不仅要保护夏启,还要保护王铮这些从1937年来的人。
这些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合法的现代身份。
一旦出事,一旦被人拍到异常举动传到网上,一旦有人追问这群人的来历....
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牛涛这两天几乎没合眼。
所以李锋的安保方案改到了第三版。
所以前后多了两辆便衣车,三十六个人全程跟着。
这还是注意到的,没注意到的呢?
夏启以前没注意过这些。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往心里去。
他觉得这是牛涛和李锋的职责,他们本来就应该做这些事。
但今天,站在长城的风里,看着牛涛那张被疲惫拉垮的脸,他突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应该”的问题。
这是“扛”的问题。
他们在替自己扛。
从第一天进审讯室开始,就在替自己扛。
秦老在扛战略层面的压力。
赵正阳在扛1937年的政务和军务。
廖勇在扛战术规划和方案推演。
牛涛和李锋在扛他的安全。
孙婉在扛他的心理健康。
周教授在扛他的身体数据。
陶教授在扛他的空间研究。
每个人都在扛。
而他呢?
他是被扛着的那个。
不。
不对。
从孙婉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他不是被扛着的那个。
他是应该站在最前面、把所有人的担子接过来的那个。
“牛队。”
夏启开口了。
牛涛从口袋里抽出手,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
“怎么了?”
“你多久没睡一个整觉了?”
牛涛愣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多久了?”
“…两天了。”
夏启点了点头。
“李锋呢?”
“差不多。”
“回去吧。”夏启说。
“嗯?”
“长城爬完,回基地。”
牛涛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了一眼夏启的表情,又不像。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夏启靠着城墙站直了身子。
“我脑子里的空间,快要突破了。”
牛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上次突破的后果他记得清清楚楚。
夏启差点没醒过来。
“你等等...”
“别紧张。”
夏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上次是我莽,这次不一样。”
“昨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空间的边界在松动。不是我主动去撑的,是它自己在涨。”
“我需要回基地,在陶教授的监测下做这个事情。”
牛涛紧紧地盯着他。
“你确定不是又想逞能?”
“确定。”
夏启的语气很平。
“我跟我爸聊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牛涛注意到他的状态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在硬撑的状态。
也不是被孙医生开导完之后的那种刻意的从容。
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什么都没问。”夏启说。
“但他说了一句话。”
“家里的事,有他。”
牛涛没接话。
他听出来了。
夏启不是在汇报情况,也不是在请示。
他是在通知。
“所以,回基地。”
夏启拍了拍牛涛的肩膀。
“这次不是鲁莽。”
“该我扛的事,不能一直让你们替我扛着。”
“你和李锋,回去之后给我睡够八个小时,这是命令。”
牛涛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给我下命令了?”
“秦老给的签字权,忘了?”
夏启弯了一下嘴角。
“滚蛋。”
牛涛骂了一句,但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
又给我卡文了,之后晚上要是没发布,第二天一早就会放出来。
当天我也会继续更新。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