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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大章)


王铮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冰淇淋蛋筒。

是小福硬塞过来的。

小福接完冰淇淋就往这边跑,手举得老高,嘴里还兴奋地喊着:“王队长你快尝尝,比糖还甜!”

王铮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凉的、甜的、还有极其醇厚的奶香味。

他慢慢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蛋筒竖着举在面前,仔细端详着。

这个东西,在他那个年代,别说吃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又转头,看了看餐厅里的其他食客。

每一个人,都吃得很随意。

在这个时代,食物不再是让人眼红搏命的资源,只是一种最寻常的消遣。

王铮把最后一口冰淇淋连同酥脆的蛋筒一起塞进嘴里,仔细地嚼碎了咽下去。

他用纸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夏启。

“夏政委。”

夏启正端着一杯冰镇酸梅汤。

“嗯?”

王铮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

“这个时代的老百姓...一定很幸福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表达还不够准确,又补充了一句:

“是不是都没有烦恼?”

夏启端着酸梅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王铮的认知里,“幸福”和“吃饱”之间,是画等号的。

能吃饱。

能穿暖。

不用躲避天上扔下来的炸弹,不用担心明天一早醒来鬼子的刺刀就架在老婆孩子的脖子上。

在1937年,这些东西就是幸福的全部定义。

所以王铮才会问出这句话。

能吃上这样的饭,怎么可能还有烦恼呢?

夏启把酸梅汤放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旁边,二麻子刚从取餐区端了两个盘子回来。

这次全是各种切好的新鲜水果。

他听到王铮的话,没等夏启回答,就抢先接了一句。

“那肯定是啊!队长,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这里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出门连路都是平平整整的,还能有啥烦恼啊?”

二麻子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啃了一口。

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努了努嘴,指向不远处那三个还在看手机的年轻姑娘。

“队长,你看那几个小妮子,吃着大鱼大肉嫌不够好,吃着那叫啥...蛋糕,还嫌太甜。”

“搁我们那会儿,能有口树皮草根掺着的棒子面,都得跪在地上谢天谢地了,哪有挑三拣四的份儿?”

吴忠明在旁边剥着最后一只虾,没插话,但明显也在听。

张长喜手里端着一杯芒果汁,坐在二麻子旁边道。

“我也觉得!这时候的人,该是天底下最享福的了。”

张长喜吸了一口芒果汁。

“有吃有喝,有房子住,出门有车坐,生了病还有那么好的大夫。”

“打仗的事也不用老百姓操心,军队强成那样...”

张长喜说完,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我要是生在这个年头,怕是连嘴都合不拢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在他们看来,逻辑再简单不过:这么好的日子,根本没有理由不幸福。

夏启一直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他们诉说对这个时代的赞美。

等他们都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时,夏启才搓了搓手指,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其实吧...”

夏启斟酌着开口。

“这个时代...并不全是你们想的那样。”

王铮一愣。

二麻子啃西瓜的动作也停了。

张长喜刚吸到嘴里的芒果汁差点呛出来。

“啥意思?”二麻子瞪大了眼睛。“这日子还不够好?”

“温饱是解决了。”夏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透着一丝无奈,“吃饱穿暖,在这个时代确实不算难事。”

“但人的烦恼...”

他顿了一下。

“不是只有饿肚子这一种。”

王铮放下了手里的纸巾,常年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夏启话里的沉重。

“你展开说说...”

夏启没有急着抛出现代人的焦虑。

他转过头,用下巴点了点右前方的一个方向。

“王队长,你看那个年轻的爸爸。”

王铮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是刚才那个小女孩还在闹着吃冰淇淋,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爸爸。

此刻正皱着眉头,手里飞快地在一个发光的小盒子上按来按去,连桌上的饭菜也没顾上吃一口。

他之前还接了两个电话,脸色凝重,陪着笑脸,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看到了。”

“你觉得他过得怎么样?”夏启问。

王铮仔细观察了一下。

“穿得体面,衣服料子不错,老婆孩子都在身边,一家三口能出来吃这等大餐。”

“挺好的吧。”

夏启没有否认。

“表面看确实不差,但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王铮摇头。

“他在回复工作消息。”夏启说,“我们这个时代有手机,你也认识了。”

“它能干很多事,能购物、能联络人、能看东西、能办公。”

“但也意味着一件事:你的上级,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你。”

王铮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白天能找你,晚上能找你,吃饭能找你,甚至你半夜睡得正香,它一响,你也得爬起来办事。”

“就算是像他这样,带着老婆孩子出来吃顿饭,只要手机一震,该回的消息必须回。”

“那这不就跟…前线随时待命一样?”王铮问道。

“差不多。”夏启说,“但当兵待命是为了打胜仗,我们待命,是为了保住饭碗。”

“在这个时代,没人管你分地发粮食,你得自己去外面挣钱,才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二麻子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插嘴问道。

“那他们挣的钱多不多?总够花吧?我看这地方吃一顿得不少钱呢!”

夏启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大部分人挣的钱,刚好够活。”

“但活得轻不轻松,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着先辈们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夏启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哪怕在一个拼刺刀的英雄面前抱怨生活压力显得有些矫情,但他不想用谎言粉饰这个时代。

“我就拿我自己举例吧。”

“我之前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上班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公共交通去上班,晚上九点、十点才能到家。”

“一个月到手大概七千块钱。”

王铮对七千块只有一些概念。

上次在基地的时候,李锋跟他简单介绍过现在的物价体系。

一斤面粉三块,一斤大米五块,一斤猪肉十来块钱。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七千块,每天吃面吃米吃肉,绝对够吃了。

“七千块...能存下不少钱吧?”王铮问。

“存不下多少。”夏启摇头,回答异常干脆。

“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五,再加上水电、话费,其他零七八碎的开销,一个月下来基本月光。”

“月光?”吴忠明问。

“就是花光了,一分不剩。”

吴忠明他抓住了盲点。

“等等,那你们的...房子呢?你们住的地方,不是自己的?你们还得花钱去借别人的房子住?”

“对,绝大部分在城里打拼的年轻人,房子都是租来的。”

“那买一个房子要多少钱?”吴忠明追问。

夏启看着吴忠明,没有立刻回答。

“看你在哪个城市。”

“如果是在普通的小城,买一个约六十平米的房子,大概要十五万到五十万。”

“如果是咱们现在脚下的这座大城市,大概需要...一百五十万到五百万。”

整桌人都没出声。

不是被数字吓到了。

是对“百万”这个数字没有具象概念。

夏启换了个说法。

“就按我之前一个月七千块的工资算。”

“不吃不喝,一年攒八万四。”

“买一套最便宜的一百五十万的房子,不吃不喝要攒将近十八年。”

听到“十八年”这个词,几个人面面相觑。

小福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那...不买行不行?”

“可以不买。”夏启点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但不买的话,就得租别人的房子住,每个月挣的钱,很大一部分要交给房东。”

“而且,没有自己的房子,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个没有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赶走。”

夏启说的已经很含蓄了,关于户口、关于学区房、关于相亲时的鄙视链,这些过于残酷的现代法则,他并没有说出口。

“除了房子呢?还有啥费钱的?”王铮皱着眉头,继续问。

“还有孩子。”

夏启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被妈妈擦嘴的小女孩。

“养一个孩子,从出生买奶粉,到长大,到读书,到成家立业,花的钱加起来,最少都是十几万起步。”

“送孩子去好一点的学校,请老师补课,学琴、学画、学跳舞...样样都要钱。”

“家长们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差,所以拼了命地挣钱、花钱。”

“大人辛苦,孩子其实也辛苦。”

二麻子听到这里,挠了挠脑袋,满脸的不解。

“哎不是,读书这咋还成坏事了?咱们那会儿,村里的娃娃想认个字、读个书,连个破庙当学堂都找不着,这年头能读书,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是好事。”夏启说叹了口气,“但当一件好事,所有人都去抢的时候,就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你想啊,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读书,那你什么都不愁,出来就是人上人。”

“但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在读书,都在努力,都在拼命往上爬呢?”

二麻子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因为这几天在基地学习,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就是...谁比谁更拼命呗?谁不睡谁赢?”

“对。”夏启点头。

“现在管这个叫‘内卷’。”

“啥卷?”

“内卷,就是所有人都在努力,但能出头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你想上好的学堂,别人也想上,你想找份好差事,别人也想找。”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孩子们就要不停地学习、考试、排名。”

“考不好,就上不了好学堂;上不了好学堂,就找不到好差事;找不到好差事,就挣不到足够的钱买房子、养家。”

“一环扣一环。”

二麻子咂了咂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原以为后世是天堂,只要吃饱穿暖就再无忧愁。

却没想到,后世的战场不在战壕里,而在看不见的考卷和钞票里。

“你的意思是...这个时代的小孩,虽然吃穿不愁,但从小就要...内卷?”

夏启刚想回答,汤圆在旁边突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夏政委,那...这个时代的小孩...他们有时间玩吗?”

夏启难得地苦笑了一下。

“有...也没有,这也要看很多方面,看家里的条件,看大人的教育想法,看孩子自己的学习能力等等,但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周末都在各种补习班里度过。”

二麻子了然地一拍大腿:“我听明白了!你们这的小孩,比我那时压力要大很多。”

“我们那个时候,好歹还能漫山遍野地疯跑,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小时候还算自在。”

王铮一直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再问孩子的事。

他又问了之前,最初的问题。

“那...你认为,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到底算不算幸福?”

夏启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放下杯子。

“王队长,你问的这个问题,真的很大。”

“我们现代人有个经典的说法,叫:幸福,全靠对比。”

“什么意思?”王铮问道。

夏启看着他们,眼神温和:“这是一个电影里的台词,我说给你听。”

“幸福就是我饿了,看别人手里拿个肉包子,那他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别人穿一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我想上茅房,就一个坑,你蹲那了,你就比我幸福。”

几名游击队战士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比喻太接地气了。

夏启说的是事实。

“话糙理不糙,如果只看个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有人为房子愁,有人为工作愁,有人为孩子愁,有人为看病愁。”

“但如果把这些烦恼,跟你们那个年代的朝不保夕去对比,我们肯定是幸福的,而且是幸福得冒泡。”

“如果再把幸福这个词,上升到国家层面..”

夏启顿了一下,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骄傲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我们华夏。”

“是目前这个地球上,最安全、最幸福的国家之一!”

“哦?”王铮抬起头。

“不是因为我们的老百姓多有钱。”

“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城市建得最漂亮。”

“是因为我们的老百姓,哪怕天天在网上抱怨房价高、抱怨工资低、抱怨资本家剥削...”

“但只要到了半夜十二点,一个姑娘可以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用害怕角落里会窜出劫匪。”

“出门不用担心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抢钱。”

“就算遇到天灾地震了,洪水了,不管你在多偏远的山区,国家的军队一定第一时间赶到。”

“生了大病,去不起最好的医院,但基本的治疗有国家兜底。”

“孩子不管家里穷不穷,九年的书是一定能读上的。”

夏启看着王铮。

“这些东西,在地球上的很多别的大国、强国,他们做不到!”

“我再跟你们说个事。”

“地球上有些国家,富得流油,但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因为街上有人抢。”

“有的国家,科技比我们发达,但穷人生了病,看不起医生,只能在街头等死。”

“有的国家,军事力量很强大,但自己国内乱得一塌糊涂,JC都控制不住。”

“还有的国家,天天打仗,炸弹跟你们那个年代一样,隔三差五就落下来。”

“现在还有这种地方?”吴忠明不可思议问道。

“有。”夏启毫不犹豫地点头。

“有好几个国家,这几年一直在打仗,老百姓流离失所,跟你们当年差不多。”

小福在旁边一直安静的听着,这时却开口了。

“夏政委,我听懂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后世的咱们,不是没有烦恼。”

“是烦恼的模样变了。”

“咱们华夏人,从之前每天提心吊胆怕自己随时会死,变成了现在安居乐业...只是怕自己活得不够好。”

夏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年龄最小的小福,能说出这么精准的话。

“对。”

夏启点头。

“你总结得比我好,只要还活着,就还能去争更好的日子,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小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下,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吴忠明听完夏启说的这些,他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

“夏政委,我记得之前赵政委说过,现在没有任何国家敢欺负咱们了?”

“对。”夏启语气斩钉截铁。

“那...是不是有人想欺负,但他们不敢?”

夏启看了吴忠明一眼。

这个老兵,眼光毒得很。

“有。”

夏启没有隐瞒,冷笑了一声。

“有好几个。”

“他们一直想打压我们,一直在暗地里使绊子,搞制裁。”

“但他们,谁都不敢真的动刀动枪。”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代价太大。”夏启的眼神变得冷酷,“大到他们赌不起。”

吴忠明“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对了。”

“在任何时候,这天底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只有你这双拳头足够硬了,别人才会安分守己地跟你讲道理!”

“其实跟鬼子一个德行。”

这话说完,桌上几个人都没接腔。

因为这句话不需要接。

在1937年,他们对这个道理的理解,是用血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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