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巨大的竞技场。
环形看台如悬崖般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在昏暗的光线中没入阴影。
看台上空无一人，但那些石质座椅仿佛还残留着曾经的喧嚣与狂热。
场地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石制擂台矗立着，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一个体型魁梧、头顶巨大牛角的裁判站在擂台边缘。
它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黑色短毛，肌肉贲张，赤裸的上身只披着一件破烂的红色斗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牛眼——此刻正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你！上台！”
牛头裁判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空旷的竞技场中回荡。
它用粗壮的手指指向擂台下方。
那里，陆烬正背靠一根石柱，悠闲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不起眼的背包。
“我说，上台！”
牛头裁判的鼻孔喷出两股白气，蹄子在擂台上重重一踏，发出沉闷的巨响。
陆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清水，慢条斯理地拧开喝了一口。
“该死的试炼者！”
牛头裁判暴怒，巨大的拳头砸在擂台边缘，石屑四溅，“这是竞技场！是战斗之地！你给我滚上来！”
陆烬终于抬眼看了它一眼，然后平静地说：“我放弃。”
“什么？！”
“我放弃这个区域的考验。”
陆烬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规则没规定必须参加吧？我打不过，就在这里待着，等时间结束。”
“你、你……”牛头裁判气得浑身发抖，牛角都仿佛要冒出烟来，“懦夫！胆小鬼！连战斗的勇气都没有，也配当试炼者？！”
陆烬没再理会它，低下头开始整理背包里的物品。
他清点着剩余的药剂、道具，将那颗暗红色的链傀晶核小心地挪到内侧夹层，确认它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牛头裁判在擂台上暴跳如雷，但正如陆烬料想那般，它不能离开擂台范围，更无法强制将试炼者拖上来。
“幸好这里不像格林笼，不会直接把玩家传送到擂台上开打。”陆烬心中暗想。
他需要这段难得的休息时间。
无论在格林笼与链傀的恶战，还是后续的试探和思考，都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和体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整理思绪。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格林笼出口处，李宏远转过身看到自己时的那副表情——那张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接着是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最后强装镇定的模样。
陆烬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他能理解李宏远的想法。
在那种情况下，舍弃队友保全自己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尤其是两人又不是真正信任的伙伴，换做是自己也会先顾忌自己的安全。
虽然陆烬不会因此怨恨，但这不妨碍他欣赏对方那副“活见鬼”的表情。
就当是紧绷神经中的一点小调剂吧。
陆烬收敛笑容，神情重新变得专注。
他抱着背包，开始考虑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链傀被带到其他区域后，依然保持着沉寂状态？
按照哈撒的说法，傀的基础指令是“攻击所有看到的活物”。
尽管在格林笼中，这个指令被渊龙用投喂的方式扭曲了些许方向。
但现在链傀碰见了新的原住民，按道理说，它应该执行基础指令才对。
可事实是，自从进入这个竞技场区域，背包里的晶核就毫无动静。
陆烬皱眉思索。
难道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信息？
还是说，格林笼中的囚犯和外面的原住民存在某种本质区别？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淡金色的流光。
【破妄之瞳】悄然开启。
这一次，他没有用瞳术去探查陷阱或弱点，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全面审视着擂台上那个暴躁的牛头裁判。
视野中的世界开始分层、解构。物质表层褪去，露出下面流淌的能量脉络。
陆烬看到，牛头裁判的体内，以及整个竞技场的结构中，都萦绕着一股淡灰色的气流。
那些气流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按照某种稳定的、完整的顺序流转。
它们如同精密的齿轮系统，一环扣一环，在固定的轨道上循环往复。
整个竞技场就像一个庞大而和谐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履行职能。
这种景象，与他在镜屋崩坏空间中看到的截然不同。
在镜屋，规则气流是狂暴的、游离的、无序的。
它们像被炸碎的玻璃碎片，在虚空中乱窜，相互碰撞、撕裂，引发连锁的崩溃。
那是秩序的彻底瓦解。
而在这里，秩序完整而稳固。
“如果把完整规则比作一栋建筑……”陆烬喃喃自语，“那么镜屋里看到的，就是建筑的残垣断壁。”
难道这就是链傀没有发动攻击的原因？
因为这里的规则是完整的、稳定的，而傀只会攻击规则崩坏区域的生命？
那自己和原住民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烬低下头，将【破妄之瞳】的视野投向自身。
他看到了自己体内流淌的能量，同样是淡灰色的规则气流，但状态却截然不同。
那些气流在他身体中并非稳定循环，而是……游离的。
它们像雾气一样在经脉、血管、骨骼间缓慢流动，没有固定轨迹，时而汇聚，时而分散。
虽然整体上维持着人形的轮廓，但那只是表象。
本质上，这些规则之力并没有与他完全融合，而是像一件穿在身上的“外衣”。
陆烬愣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生命体，牛头裁判的规则之力是稳定循环的体系，而自己的却是游离状态？
他猛地想到，自己和原住民的区别可能就是身上的规则之力是终焉赐予，而原住民则是从诞生就拥有。
仿佛一个亲妈，一个领养的区别。
本土生物……外来者……
还有异技、道具……这些终焉乐园赋予玩家的能力，本质上也是规则之力的具现化。
自己使用【背刺突袭】时，空间规则会短暂地与自身融合；使用千幻面具时，伪装规则会覆盖表层……
“融合程度嘛……”陆烬眼睛亮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正在触碰到某个本质。
原住民从诞生起就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深度绑定，规则之力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如同血液在血管中自然流淌。
而玩家是“外来者”，终焉赋予的规则之力需要时间来磨合、适应、融合。
融合程度高的玩家，规则之力会更稳定，能力运用也更自如。
融合程度低的，就像自己现在这样，规则之力还在“游离”状态。
说明异技绝对不是兑换后就能发挥出最大威力，它们还有潜在的潜力。
而格林笼中的囚犯或许也是后天学习了其他不属于天赋的异技才会被傀视为食物。
“吼——！”
擂台上传来牛头裁判不甘的咆哮，打断了陆烬的思考。
它已经换上了第七批对手——从最开始凶猛的剑齿虎人，到后来的狼战士，再到现在的……一只瑟瑟发抖的绿皮哥布林。
那哥布林身高不过一米二，瘦骨嶙峋，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刀，站在擂台上双腿直打颤。
它可怜巴巴地看着台下的陆烬，眼中满是哀求——显然，它也不想打这场架。
“上台！你这懦夫！连哥布林都怕吗？！”牛头裁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陆烬瞥了那哥布林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思考。
融合程度……如果这个猜测正确，那么提升实力就不仅仅是获取更多异技、道具那么简单，而是要加速规则之力的融合。
可该怎么加速？
战斗？使用能力？还是……
就在这时，傲慢那低沉如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整个竞技场，不，在整个审判庭的所有区域——轰然响起：
【第三轮游戏结束】
这么快？
陆烬抬头，发现擂台上的牛头裁判和哥布林已经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
擂台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颗暗金色的金属骰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上擂台，随脚一踢。
骰子在石面上滚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最后停稳——
四点。
在格林笼自己也是四点，总数相加——
那就是十八点。
又六的倍数。
陆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要面对一位审判长了吗？
会是谁？暴怒？色欲？嫉妒？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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