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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和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十八年形影不离。

他说迎新晚会有惊喜给我,让我一定要上台。

我满心欢喜地走上去。

灯光亮起,校花拿着剪刀走过来,他从身后按住我的肩膀。

咔嚓。

我的长发一缕缕落在地上,全场哄堂大笑。

他笑得最大声。

第二天,他得知我办了退学,脸色瞬间变了。

"就因为一个玩笑,你就要退学?"

我平静转身:"嗯。"

01

沈浪在台下冲我招手,眼睛亮得惊人。

“许安,快上来,说好的惊喜。”

周围人声鼎沸,迎新晚会的气氛被推到顶点。我是主持人,刚刚报完下一个节目。

我拿着手卡,朝他笑了笑,走下舞台的台阶。

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腕,力气有点大。

“不是下去,是上来。”他把我往台上拽,“惊喜在台上。”

我有点懵。

“什么惊喜?”

“上来就知道了,快点,节目空当就这几分钟。”沈浪不由分说地把我推上舞台中央。

追光灯瞬间打在我脸上,一片炫目的白,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住眼睛。

台下的观众席暗了下去,看不清脸,只听见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我有些不安,手心冒出细汗。

沈浪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按住。这是一个安抚的姿势,我们从小到大,他总这样让我别紧张。

我定了定神,放下了遮挡眼睛的手。

舞台的另一侧,走上来一个人。

是宋瑶,我们系的系花。她穿着漂亮的白色纱裙,长发卷成了精致的波浪,像个公主。

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剪刀。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环节。恶作剧?

我偏过头,想问身后的沈浪。

他的手突然用力,死死地钳住了我的肩膀,让我动弹不得。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瑶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她举起手里的剪刀,对着我的眼睛晃了晃。

台下响起一阵兴奋的口哨声和起哄声。

“沈浪,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宋瑶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你说要送我一个礼物,证明你的心意。”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挣扎起来,肩膀却被沈浪死死按住,他的手指像铁钳,嵌进我的皮肉里。

“沈浪,你干什么!”我声音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在我耳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宋瑶捏起我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我的头发很长,快到腰了,从来没烫染过,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听说你这头发留了很久?”宋瑶笑着问,语气天真又残忍。

台下有人在大喊:“剪了它!剪了它!”

然后是更多人汇成的声浪。

“剪了它!剪了它!”

我看着宋瑶,看着她脸上恶毒的笑容,又拼命想回头看看沈浪的表情。

可我动不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的世界安静了一瞬。

一缕黑色的长发,从我眼前飘落,掉在光亮的地板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咔嚓,咔嚓,咔嚓。

宋瑶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专注地、一剪刀一剪刀地毁掉我的长发。

碎发落在我的肩膀上,脖颈里,痒痒的。

后颈处一凉,是一大股头发被剪断后,冷风灌进来的感觉。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和掌声。

我听见沈浪在我身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的胸腔在震动,那笑声比任何人的都大,都刺耳。

十八年。

我跟他认识了十八年。

我终于不再挣扎,任由他钳制着,任由宋瑶毁掉我的头发。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台下那些模糊而狂欢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宋瑶终于停手了。她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把剪刀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好了,沈浪,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她笑着说,然后像个谢幕的公主,提着裙摆跑下舞台。

肩膀上的力道一松,沈浪放开了我。

他拍了拍我的头,碎发簌簌地往下掉。

“怎么样,够惊喜吧?”他的语气轻松又得意,好像真的只是完成了一个有趣的玩笑,“别生气啊,头发还能再长嘛。”

我没看他。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舞台的阶梯。

我的头发变得很轻,短得参差不齐,像狗啃过一样。

全场的笑声还在继续。

我走下台,穿过那些充满笑意的、看小丑一样的目光。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那十八年,像一个笑话。

而我,就是那个笑话本身。

02

回到宿舍,里面空无一人。室友们都还在晚会现场,分享着今晚最大的那个“笑话”。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短发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几乎贴着头皮,有的地方还留着一小撮。滑稽,可笑。

我伸出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光秃秃的,很不习惯。

我没有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衣柜,拿出最大的那个行李箱,平放在地上。

我开始收拾东西。

一件,一件,又一件。

衣服,叠好。

书,摆齐。

洗漱用品,装进袋子。

动作不快不慢,很有条理。就像我这十八年来,帮沈浪收拾了无数次他弄乱的房间和书包一样。

手机在桌上疯狂地震动。

是沈浪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发来微信。

“许安,你跑哪去了?真生气了?”

“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跟宋瑶就是玩玩,你别多想。”

“喂,你回个话啊!”

“靠,你至于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世界清静了。

我继续收拾东西。

十八年来,我的人生似乎都围绕着他。为了跟他上同一所小学,我求我妈找了关系。为了跟他上同一所初中,我拼命读书。为了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学,我放弃了更适合我的专业。

他说,许安,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信了。

他说,许安,大学里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你。

我也信了。

他说,许安,今晚有惊喜给你。

我满心欢喜。

行李箱很快就装满了。

我拉上拉链,把它立在门口。

宿舍的门被推开,室友回来了。

看到我,又看到门口的行李箱,她愣了一下。

“许安,你……你这是干嘛?”

她的眼神落在我头发上,带着一丝尴尬和同情。

“没什么。”我平静地说,“我回家一趟。”

“哦……那你头发……要不要去理发店修一下?”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了。”我说。

没什么必要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没有流泪。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没吵醒室友,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叫和扫地大爷的扫帚声。

我去了行政楼。

辅导员办公室的门还锁着。我就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等。

八点钟,辅导员打着哈欠来了。看到我,他很惊讶。

“许安?这么早?你这头发是……”他显然也听说了昨晚的事。

“老师,我想办理退学。”我站起来,把昨晚就写好的退学申请书递给他。

辅-导员脸上的惊讶变成了震惊。

他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仔仔细细地看我。

“退学?为什么?许安,你才刚入学一个月啊!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个人原因。”我还是那句话。

“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他压低了声音,“沈浪和宋瑶做得确实过分了,我已经准备今天找他们谈话,让他们给你公开道歉。”

“不用了,老师。”我摇摇头,“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辅导员急了,“就为这点事退学?你对得起你爸妈吗?对得起你自己的努力吗?十八年寒窗苦读,不是让你拿来开玩笑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八年。

又是十八年。

我的十八年,好像在别人眼里,就只值一个“玩笑”的份量。

辅导员见说不动我,叹了口气,开始走流程。他打了几个电话,让我去教务处,去财务处,去图书馆。

我拿着一张表格,在一个又一个办公室之间穿梭,盖上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印章。

每一个印章落下,都像是在我过去的人生上,划上一个句号。

阳光很好,校园里的树很绿。

我看见沈浪和宋瑶走在一起,他手里拿着早餐,正笑着跟她说什么。

他们也看见了我。

宋瑶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然后转开了头。

沈浪的表情则有些复杂,他想走过来,又被宋瑶拉住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上午十点,最后一个章盖好了。

我拿着退学证明,走出了行政楼。

从此,这所我拼了命才考进来的大学,与我再无关系。

03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校门口。

我已经用手机叫好了去火车站的车。

“许安!”

身后传来沈浪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没有停。

他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去哪?”他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

“回家。”我淡淡地说。

“回家?你课不上了?今天上午不是有课吗?”他质问我。

“不上了。”

“你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不耐烦,“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我都说了是开玩笑,你怎么就翻篇不了呢?”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可笑。

他凭什么觉得,他道歉了,我就必须原谅?

何况,他根本没有道歉。

“我办了退学。”我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沈浪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退学了。”我重复道,顺便晃了晃手腕,示意他松开。

他非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退学?你疯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就因为一个玩笑,你就要退学?”

这句话,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那张我看了十八年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平静地转身。

“嗯。”

我只回答了他这一个字。

然后,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他被我甩得一个趔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好像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拉着行李箱,继续朝校门口走去。

网约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许安!”沈浪在我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退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理他。

我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开车吧。”

沈浪追了上来,拍打着车窗。

“许安!你下车!你不能走!我们十八年的感情,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闹成这样吗?”

“你退学了,我怎么办?我爸妈还有你爸妈那边,我怎么交代?”

“许安!你开门!”

我看着窗外他那张扭曲、焦急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车子缓缓启动,把他甩在了身后。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追着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十八年的感情。

在他为了另一个女孩,当众剪掉我长发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慌了。

不是因为我受到了伤害,而是因为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无法向两边的父母交代了。

这才是他恐慌的根源。

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从未有过的轻松。

04

火车在铁轨上匀速行驶,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高楼、田野、山峦,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就像我那刚刚被连根拔起的大学生活,以及更久远的、长达十八年的过往。

我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伤口处吹着冷风,麻木而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许久,我一直没拿出来。不用看也知道,除了沈浪,不会有别人这么急切地找我。

我靠在窗边,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那头被剪得像狗啃一样的短发,丑陋又滑稽,却也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过去的我,为了维护和沈浪之间那份所谓的“青梅竹马”的情谊,到底付出了多少,又忍受了多少?

他大大咧咧,总是弄丢东西,我跟在后面帮他收拾。他上课打瞌睡,作业写不完,我熬夜帮他补笔记、想思路。他跟人打球起了冲突,我去帮他道歉。他失恋了,我陪他通宵喝酒,听他倾诉。

所有人都说,许安你对沈浪真好。

沈浪也习惯性地说,许安,没你我可怎么办啊。

我一直以为,那是亲密无间的证明。现在想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地扮演着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老好人角色。

而当他需要用一份“投名状”去讨好另一个女孩,去融入一个更光鲜的圈子时,我这个最方便、最顺手、最不会“计较”的工具,就成了他毫不犹豫的祭品。

十八年的情谊,在他看来,廉价到可以当成一场博人一笑的闹剧。

手机的震动停了一会儿,随即又以一种更加急促的频率响了起来。这一次,我拿了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王阿姨”三个字。

是沈浪的妈妈。

我划开接听键,没有说话。

“喂?是安安吗?”电话那头传来王阿姨一贯热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王阿姨,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

“哎哟,安安啊,你现在在哪呢?”她像是松了口气,“小浪说你今天没去上课,手机也打不通,可把我给急坏了。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她的语气,就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没有闹别扭。”我说。

“还没闹别扭?小浪都跟我说了,不就是在晚会上开了个玩笑嘛,剪了你点头发。这孩子,就是爱胡闹,回头我一定好好收拾他!”王阿姨的语气轻描淡写,重点落在“玩笑”和“胡闹”上,“男人嘛,有时候就是缺根筋,你别往心里去。头发剪了还能长,啊?听阿姨的话,赶紧回学校去,别耽误了功课。”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那颗已经麻木的心上。

原来在他们所有人眼里,这都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的尊严,我的难堪,我的痛苦,都无足轻重。

“王阿姨,”我打断了她的话,“我退学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电流的滋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足足有五秒钟,王阿姨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错愕和拔高:“什么?你……你说什么?退学?安安,你别跟阿姨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退学手续已经办完了,我现在在回家的火车上。”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事实。

“为什么啊!”王阿姨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锐而充满质问,“就因为小浪剪了你点头发?就为这么点小事?许安,你是不是太任性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妈送你上个大学有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你和小浪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

“王阿姨,”我又一次打断了她,“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等我到家了,会跟我爸妈解释清楚的。”

“喂!许安!你别挂电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没有再听她歇斯底里的声音,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盘被打翻的珠宝,璀璨又遥远。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也好。

一个新的开始,总比在泥潭里挣扎要好。至于沈浪和他的一家要如何面对这场风暴,已经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05

走出火车站,扑面而来的是家乡小城独有的、夹杂着水汽和尘土味的空气。

我拖着行李箱,没有打车,而是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嘈杂人声,一切都和离家时一模一样,可我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远远地,我看到了自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是我家的厨房。

我的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我能想象得到,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正在等着我。

果然,当我用钥匙打开家门,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时,客厅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妈刚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

看到我,还有我身后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苹果和橘子滚了一地。

“安安?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爸也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锐利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我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上,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还有,这行李箱是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默默地把滚落一地的水果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盘子里,然后端到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站直身体,看着他们。

“我退学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你说什么?!”我妈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你再说一遍!你退学了?为什么!好端端的大学,你说不上就不上了?”

“是啊!为什么!”我爸的咆哮声紧随而至,他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们辛辛苦苦把你供出来,是让你去糟蹋自己的前程的吗?许安,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一个多月!你才去了一个多月就给我滚回来了!”

我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们开口之前,王阿姨的电话肯定已经打过来了。而她嘴里的版本,一定是我不懂事、任性、因为一个小玩笑就闹脾气。

“是不是因为沈浪?他妈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在学校闹了点不愉快,你一生气就跑回来了?”我妈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似乎希望这只是一场可以被轻易解决的闹剧,“夫妻吵架还床头吵床尾和呢,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这点小事就跑回家,还闹着要退学,你让邻居们怎么看我们家?让沈家怎么看你?”

又是这样的话。

又是“小事”。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哭喊,只是抬起头,迎着我爸妈愤怒和不解的目光,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爸,妈,你们仔细看看我的头发。”

他们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我那丑陋的发型上。

“这不是我自己剪的,也不是在理发店剪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是在学校的迎新晚会上,当着全校上千师生的面,沈浪为了讨好一个叫宋瑶的女生,亲手按着我,让那个女生用剪刀,一剪刀一剪刀,给剪成这样的。”

我把“亲手按着我”和“一剪刀一剪刀”这几个字,说得特别慢,特别清晰。

“当时,全场都在大笑,都在起哄。而他,那个你们从小看到大,觉得老实可靠的沈浪,就站在我身后,笑得比谁都大声。”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停下了踱步,我妈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松开了。

他们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妈喃喃自语,脸色发白。

“我把他当成我未来人生的一部分,他把我当成一个笑话。”我继续说,“这个学校,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我没办法每天面对他,面对那些看过我笑话的人。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们,目光坚定而决绝。

“所以,我退学了。这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开玩笑。这是我的决定,我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我来不是和你们商量,只是通知你们。”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我自己的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门外。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这道门,我必须亲手关上。

从今以后,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06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能听到客厅里我爸妈压抑着声音的激烈争吵,以及我妈断断续续的哭声。

没过多久,家里的座机响了,我妈接了起来,起初还想维持着客套,但很快就变成了争执。

不用猜也知道,电话是沈家打来的。

风暴的中心,已经从学校,转移到了我们这两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之间。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沈家,气氛比我们家更加压抑和暴怒。

沈浪回到家时,面对的是他父亲沈叔叔铁青的脸,和他母亲王阿姨红肿的眼睛。

“你还知道回来?”沈叔叔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浪在学校门口被我甩开后,一直处在一种恐慌和烦躁的情绪里。他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都石沉大海。他以为我只是躲起来想让他着急,却万万没想到,我会直接办理退学。

他还没从这个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回到家就迎上了父母的审判。

“爸,妈,你们怎么了?”他故作轻松地问,想把书包放下。

“你给我站那儿!”沈叔叔低吼一声,把手里的报纸狠狠摔在茶几上,“你干的好事!”

王阿姨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跟你许叔叔许阿姨打了电话……安安……安安她真的退学了!她现在已经在回家的火车上了!”

沈浪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最担心的事,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事,被他妈妈用最直接的方式证实了。

“她……她怎么能这样……”他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似的委屈和不解,“不就是一个玩笑吗?她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她把我们十八年的感情当什么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浪的脸上。

出手的是一直沉默的沈叔叔。

沈浪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他爸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混账东西!到现在你还觉得是她在闹,是她小题大做?”沈叔叔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人家姑娘当着全校的面羞辱,毁了人家的头发,践踏人家的尊严,你管这叫开玩笑?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我……我只是想跟宋瑶她们圈子搞好关系……是宋瑶说,要我证明一下,跟过去彻底断了……”沈浪捂着脸,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所以你就拿安安当你的投名状?拿那个一心一意对你,我们两家人都看着长大的姑娘,去给你铺路?”沈叔叔的怒火更盛了,“你有没有良心?我们沈家的脸,我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全被你这个畜生给丢尽了!”

王阿姨在一旁哭着说:“你许叔叔在电话里说,安安把事情都跟他们讲了……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事……这事可怎么收场啊……”

沈浪彻底慌了。他从来没见过他父母发这么大的火,也从来没想过,一件他以为可以轻松翻篇的“小事”,会引发如此剧烈的连锁反应。

他害怕的不是我受到了多大的伤害,而是这件事彻底失控了,并且会给他带来无法预估的麻烦。

“爸,妈,那我……我该怎么办?”他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沈叔叔指着门口,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许安家!给我上门去道歉!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跪下,也必须把安安给我劝回来!”

“现在?”沈浪愣住了。

“就是现在!”沈叔叔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扔到他怀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如果安安不回学校,你也别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沈浪拿着冰冷的车钥匙,手心全是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惊喜”,变成了一场他自己根本无法收场的灾难。

而他,即将要为自己的愚蠢和残忍,去面对第一场审判。

07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板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父母压抑的争吵和哭泣声。

我知道,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也需要一个宣泄口来释放他们的震惊和愤怒。而我,同样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来安放我那颗被掏空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响起了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砰砰砰”,像是要把门板砸穿。

“谁啊?”我妈带着哭腔的警惕声音响起。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慌乱的男声:“阿姨,是我,沈浪。我来找安安……我来跟她道歉。”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几秒钟后,我听到了我爸压着怒火的声音:“你还有脸来?”

“叔叔,阿姨,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安安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沈浪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戏剧性的忏悔意味,听起来却无比虚假。

我没有动。我只是坐在书桌前,静静地听着。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满脸的焦急和悔恨,一如既得利益被触动时,所有自私者惯有的表演。

客厅的门最终还是开了。或许是我爸妈也想当面问个清楚,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安安呢?她在哪?”沈浪急切地问。

“她不想见你。”我妈的声音冰冷,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热情。

“阿姨,我……”

就在这时,我房间的门被我从里面拉开了。

我平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浪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清晰的五指印。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朝我冲过来。

“安安!”

我爸魁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我的面前,像一堵墙。

“站住!”我爸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警告,“离我女儿远点。”

沈浪的脚步戛然而止,他看着我爸冰冷的眼神,又看向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昨晚的事……是我混蛋,是我不对。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当真,我……”

“玩笑?”我轻轻开口,打断了他拙劣的辩解。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我从我爸身后走出来,直视着他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

“沈浪,当着上千人的面,你为了讨好另一个女人,死死按住我的肩膀,让她像对待一个玩偶一样,毁掉我留了多年的头发。你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让全校人看我的笑话。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一个玩笑?”

我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沈浪的心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宋瑶她……”

“你只是想融入她的圈子,所以需要一份投名状,对吗?”我替他说了出来,“而我,这个你认识了十八年,对你言听计从,最方便、最不会反抗的‘朋友’,就成了你最好的祭品。”

沈浪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被我戳中了最龌龊的心思,眼神开始躲闪。

“不是的……安安,我们十八年的感情,难道还抵不过这么一件事吗?”他又搬出了我们之间最沉重的筹码,“你为了这个就退学,你让叔叔阿姨怎么办?你让我爸妈怎么办?我们两家的关系……”

“够了!”我爸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出声,“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提十八年?你把安安当成你们家炫耀的资本,当成你社交的垫脚石时,你想过十八年吗?现在安安不陪你玩了,你倒想起十八年了?沈浪,我告诉你,你对我女儿做的,不是玩笑,是伤害!是践踏!”

我妈也红着眼圈,指着门口说:“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安安已经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你别再来烦她!”

沈浪彻底慌了神,他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同仇敌忾的模样,知道语言上的辩解已经毫无用处。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竟然真的朝着我的方向跪了下来。

“安安,我求你了,你跟我回学校去吧!我错了,我给你下跪道歉!只要你回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不能退学啊,你退学了,我爸会打死我的!”

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这一跪,不是为了忏悔他的罪过,而是为了求我放过他,为了让他自己免于承担后果。

真是可悲,又可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余温也彻底熄灭了。

“沈浪,”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收起你这廉价的表演。你的下跪,和你的道歉一样,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转向我爸妈,说:“爸,妈,把他赶出去。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我爸妈愤怒的驱赶声,和沈浪绝望的哭喊求饶声。

最终,一切都归于一声用力的关门巨响。

世界,终于清净了。

08

沈浪被赶走后,客厅里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妈妈压抑的抽泣声,和爸爸沉重的叹息。

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妈妈看到我,立刻擦干眼泪,起身想对我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爸坐在沙发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他朝我招了招手:“安安,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孩子,是爸妈不好。”爸爸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你一回来,我们不问青红皂白就先骂了你一通……我们没想到……没想到沈浪那小子能混账到这个地步!我们看着他长大的,简直是瞎了眼!”

妈妈也哽咽着说:“我的傻孩子,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第一时间跟家里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们,我们……”

“说了又怎么样呢?”我平静地看着他们,“说了,你们就会冲到学校去,找沈浪,找他爸妈,大闹一场吗?然后呢?事情传得人尽皆知,我顶着所有人的同情和议论,继续在那所学校里待下去?每天看到他和他那个女朋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话让他们哑口无言。

是啊,那样的结果,对我而言,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

“所以,退学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我继续说,“快刀斩乱麻。虽然疼,但伤口能好得更快。”

看着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妈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那也是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啊……你的前途……”

“前途不是只有那一条路。”我打断了妈妈的担忧,说出了我关在房间里时,已经深思熟虑过的计划,“爸,妈,我想复读一年,明年重新参加高考。”

这个决定,比“退学”那四个字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大。

我爸妈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复读?”爸爸的眉头紧紧皱起,“安安,你想清楚了?复读很苦的,比高三那一年还要苦。而且,你已经上过大学了,再回去跟那些比你小的学弟学妹一起……闲言碎语少不了。”

“我不怕苦。”我的眼神无比坚定,“高三的苦,我尝过一次,再尝一次也无妨。至于闲言碎语,比起在大学里被人当成笑话议论,在高中被人议论几句‘大学生回来复读’,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考一次。”

为了和沈浪上同一所大学,我放弃了更感兴趣的师范专业,选择了他喜欢的计算机。

为了迁就他想留在家乡附近,我放弃了去更远、更发达城市的机会。

我的人生,被那份所谓的“青梅竹马”捆绑了太久。

“这一次,我要考去我想去的城市,读我自己喜欢的专业。一个没有沈浪,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可以让我重新开始的地方。”

我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爸久久地凝视着我,他从我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冲动,不是任性,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和骄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不愧是我许家的女儿!有骨气!爸支持你!复读就复读,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底下路有的是,咱不走那条堵心的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爸妈给你想办法!”

妈妈看着我,又看看我爸,眼里的担忧也渐渐被女儿的坚毅所感染,她抹了把泪,用力点头:“对!我们安安这么聪明,再考一次,肯定能考个更好的!妈也支持你!”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我妈走过去接起,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王姐,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语气冷淡而疏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儿子没错?你的儿子只是开玩笑?王秀琴,你还要不要脸!你儿子当着全校的面把我女儿的尊严踩在地上,你管这叫开玩笑?我告诉你,我女儿已经退学回家了,我们两家的情分,从你儿子拿起剪刀那一刻起,就断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我们高攀不起!”

说完,她“啪”地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身后,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我们一家人,终于拧成了一股绳,共同面对这场风雨。

而属于我的新战争,也即将在书山题海中,重新打响。

09

做出复读的决定后,笼罩在我家上空的阴云仿佛被驱散了大半。

爸爸妈妈不再唉声叹气,而是开始积极地为我奔走。爸爸去联系我原来的高中,咨询复读插班的事宜;妈妈则开始研究各种营养食谱,念叨着要把我“高三亏掉的身体都补回来”。

家庭的氛围,从压抑的悲伤,转变为一种充满希望的忙碌。

而我,在休息了两天,彻底调整好心态后,也开始了我的行动。

第一件事,就是去理发。

我走进小区附近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理发店,店主李姐看到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哎呀,安安?你这头发……是自己剪的?怎么剪成这样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那头被宋瑶和沈浪联手毁掉的乱发,它像一个丑陋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我那晚的羞辱。

“李姐,帮我剪掉。”我平静地说。

“剪短?”

“嗯,剪成最短的那种男生头,越利落越好。”

李姐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拿起剪刀,开始工作。

剪刀在耳边“咔嚓咔嚓”地响着,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和冰冷,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一撮撮长短不一的碎发不断落下,仿佛也带走了那些沉重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半个小时后,李姐放下了工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却又无比清晰。

镜中的女孩,一张干净的脸庞完全露了出来,没有了长发的遮掩,眉眼显得更加清秀和坚定。极短的发丝清爽地贴着头皮,勾勒出利落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准备在冬天里破土而出的小树,充满了倔强和生命力。

“真精神。”李姐由衷地赞叹道,“还是底子好,什么发型都好看。”

我冲她笑了笑,付了钱,走出了理发店。

阳光照在我的新发型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后颈,那里已经没有了长发的触感,光滑而清爽。

我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壳,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第二件事,就是去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购买复习资料。

我背着双肩包,坐上公交车,穿过小半个城市,来到了那个我曾经在每个周末都流连忘返、为高考做最后冲刺的地方。

书店里弥漫着熟悉的油墨和纸张的清香。我径直走向高中教辅区,那里摆满了最新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以及各种专项训练题集。

我熟练地挑选着自己需要的书籍,物理、化学、生物、数学……一本又一本,很快就在我脚边堆起了一座小山。

我正在埋头挑选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我的高中同桌,一个叫林菲菲的女孩。她和我考进了同一所大学,但在不同的学院。

“安安,你还好吗?我听说……你退学了?”

消息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学校论坛都炸了,都在说迎新晚会的事。沈浪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宋瑶那帮人到处说你小题大做,玩不起,故意把事情闹大毁了沈浪的名声。你千万别信她们的鬼话,我们好多同学都支持你,觉得沈浪做得太过分了!”

看着林菲菲发来的消息,我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但对于她提到的沈浪和宋瑶,我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他们的世界,他们的挣扎和辩解,于我而言,已经是另一个次元的故事,嘈杂又遥远。

我不想参与,也不屑于关注。

我现在的战场,是眼前的这些书本,我的目标,是明年六月的那场考试。

我给林菲菲回了条消息:“我很好,勿念。我准备复读了,正在书店买资料。先不聊了,祝你在大学生活愉快。”

发完消息,我没有等她的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放回了口袋。

我抱起那堆沉甸甸的书,走向收银台。

付款,装包。

背包被塞得满满当当,勒在肩膀上,有一种踏实的重量。

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我背着一整包的希望和未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充满了世俗的喧嚣,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说笑,远处商场的广播声……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

我不再是那个活在象牙塔里,围着一个人团团转的小女孩了。

我叫许安,十八岁,是一名光荣的“高四”复读生。

我的新人生,从今天,从这里,正式开始。

10

沈浪被我爸像扔垃圾一样推出门外后,世界并没有立刻清净。

我们两家住在同一个老小区的不同单元,直线距离不过百米。这份曾经被邻里津津乐道的“缘分”,此刻成了最大的尴尬和麻烦。

沈浪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先是在我家楼下徘徊,希望能等到我心软的那个万一。我拉上窗帘,眼不见心不烦。接着,他大概是接到了他父亲沈叔叔的电话,又灰溜溜地回了家。

一场更大的家庭风暴,正在沈家上演。

“你还有脸回来?我让你去干什么了?我让你去把安安劝回来,你呢?你跪下了,人家都不想多看你一眼!你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到你许叔叔家门口了!”沈叔叔的咆哮声,几乎穿透了沈家厚重的防盗门。

沈浪刚一进门,就迎上了父亲滔天的怒火。王阿姨想上前护着儿子,却被沈叔叔一个眼神给逼退了。

“爸,我跪了,我求了,她不听啊!她爸妈也把我赶出来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沈浪捂着依旧红肿的脸,既委屈又恐惧,“她就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要看我倒霉!”

“她跟你作对?”沈叔叔被他这句不知悔改的话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悲凉,“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别人在为难你?沈浪,你抬头看看我,你看看你自己!你做下那种践踏别人尊严的混账事,凭什么要求别人三言两语就原谅你?你以为你是谁?世界都要围着你转吗?”

王阿姨在一旁小声地帮腔:“老沈,你别这么说儿子,他也是一时糊涂,被那个叫宋瑶的狐狸精给迷了心窍……”

“你给我闭嘴!”沈叔叔猛地转向她,眼神凌厉,“就是你!从小到大就是你这么惯着他!他犯了错,你永远替他找借口,永远说是别人的错!他才会被你惯成今天这样自私自利、不知好歹的德性!他毁掉的不是安安一缕头发,他毁掉的是我们两家几十年的情分,毁掉的是我这张老脸!”

沈叔叔越说越激动,他走到窗边,指着不远处我们家的方向,声音都在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许叔叔,许向东,他是什么人?他是我们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上个月那个南方的单子,几十万的活儿,机器出了问题,全厂没人能修,是谁熬了两个通宵给整好的?是他!没有他,我们这个小破厂子早就喝西北风了!我跟他称兄道弟这么多年,一半是交情,一半也是仰仗着他!你呢?你倒好,你直接把人家的心肝宝贝踩在脚底下羞辱!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你让我在厂里怎么立足?”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沈浪和王阿姨的头上。

他们只想着自己儿子的前途,想着邻里之间的面子,却从未想过,这背后还牵扯着最现实的利益关系。

沈浪彻底傻眼了。他一直以为,我们两家的关系,是他家在提携我家,是他高高在上,是我在依附着他。他从未想过,他父亲的生意,竟然在很大程度上需要依赖我的父亲。

“爸……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你不知道的多了!”沈叔叔指着他,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找宋瑶也好,去学校找老师也好,想尽一切办法,让安安撤销退学申请,回学校去!如果这件事你摆不平,这个学你也别上了,给我滚出这个家,我沈家没你这种没担当的废物!”

说完,沈叔叔摔门进了书房,把巨大的恐慌和难题,留给了瘫软在地的母子俩。

王阿姨抱着儿子,哭得泣不成声:“儿子,这可怎么办啊……你爸这次是真生气了……要不,要不我再去求求你许阿姨?我去给她下跪……”

沈浪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知道,现在再去求谁都没有用了。许安的平静,许叔叔的愤怒,还有自己父亲那番话,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一直被他视作附属品、可以随意拿捏的许安,当她决定离开时,竟然能引发如此可怕的雪崩,足以将他和他自以为是的世界,彻底掩埋。

他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找到了宋瑶的微信。

“瑶瑶,出事了,许安她退学了,我爸要把我赶出家门,你得帮帮我……”

消息发出去,过了许久,对方才回复了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真没劲。”

后面,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她把他拉黑了。

11

在我家为了复读计划而忙碌,沈家因为我的退学而鸡飞狗跳时,我迎来了自己作为“高四”复读生的第一天。

爸爸动用了一些老关系,把我顺利地安排进了母校的复读班。这个班级,是学校为了那些高考失利、一心想考个好大学的学生特设的,管理极为严格,学习氛围也浓厚得近乎压抑。

我依然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那个塞满了新书的背包,站在了“高四(1)班”的教室门口。

正是早自习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所有人都埋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群沉默的战士,准备着一场迟到一年的战役。

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那头极短的、像男生一样的头发,以及那张略显稚嫩却又过分平静的脸,在这个全是“老高三”的班级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向我射来,带着探究、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和轻视。我能读懂那些眼神背后的猜测——这个女生,是犯了什么大错被大学退学了,还是单纯的高考失利者?

对于这些,我毫不在意。

我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在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上走了过去,放下背包,拉开椅子坐下。

我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丝毫的局促和不安。

从背包里,我拿出崭新的数学练习册,一本刚买的错题本,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我把它们一一摆好,然后翻开练习册,从第一章“集合与常用逻辑用语”开始,拿起笔,投入到了题海之中。

周围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阵,见我完全无视了他们,便也觉得无趣,渐渐地,又都收了回去,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学习中。

沙沙的写字声再次成为了教室的主旋律。

早自习下课后,我的班主任,也是我高三时的数学老师——周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周老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不苟言笑,但却是真心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

“许安,”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周老师。”我点点头,目光坚定。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程表递给我:“你的底子很好,如果不是……唉,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复读这一年,比高三更考验人的心态。你要顶住压力,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别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明年的六月。有什么学习上或者心理上的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老师。”我接过课程表,由衷地说道。

“去吧,把心沉下来。”他挥了挥手。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上阳光明媚,几个高一的新生在追逐打闹,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我已经失去了那样的生活,但我也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未来。

回到座位上,我拿出手机,想查一个英语单词。开机后,却看到几条未读消息。

是林菲菲发来的。

“安安,你真的回去复读了?太有勇气了!为你加油!”

“对了,跟你说个八卦。沈浪这几天在学校里快成过街老鼠了。那天他跟你道歉的视频不知道被谁拍下来传到论坛了,虽然很快被删了,但好多人都看到了。大家都说他活该,宋瑶也跟他掰了,还到处说他没担当,自己惹的事都处理不好。听说他在宿舍里跟室友也闹翻了,现在独来独往的,可惨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里甚至无法清晰地勾勒出沈浪那张“可惨了”的脸。

他的世界,他的社交,他的爱恨情仇,于我而言,已经像上个世纪的新闻一样,失去了任何让我产生情绪波动的能力。

我默默地删掉了那几条消息,然后关掉网络,把手机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拿起笔,我重新聚焦在眼前那道复杂的函数题上。

设函数f(x) = ...

窗外的喧嚣,过去的恩怨,在这一刻,都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题目、公式,和对未来的绝对掌控。

这一年,会很苦。

但我甘之如饴。

12

我在高中的复读生活,像一台被精确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规律而单调地运转着。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所有的时间都被切割成一个个四十五分钟的单元,填满了无休无止的试卷和复习资料。

我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社交,手机成了只用来查资料和接收学校通知的工具。我和曾经的大学同学,包括林菲菲在内,都渐渐失去了联系。不是她们不好,而是我主动选择了隔绝。我需要一个绝对纯粹的环境,来完成这场孤注一掷的战斗。

我的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我的目标变得很纯粹,纯粹到只剩下提高每一科的分数。

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让我的成绩以惊人的速度回升,甚至比我高三巅峰时期还要好。周老师几次在办公室里看着我的月考成绩单,都忍不住感叹我的心理素质和学习能力。

然而,我选择的平静,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同学们都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向食堂,或者准备回家过周末。我因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还有些疑问,留在教室里多演算了一会儿。

当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走到校门口,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浪。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牛仔裤也皱巴巴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起来颓废又憔悴。和我记忆中那个阳光开朗、甚至有些自负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就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目光死死地盯着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每一个学生,像一个在寻找猎物的绝望的狼。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跳甚至都没有一丝加速。

我只是觉得,有些厌烦。

像一只苍蝇,你以为已经把它拍死了,它却又嗡嗡地出现在你面前。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过身,朝着学校的另一个侧门走去。

然而,他还是发现了我。

“许安!”

他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不顾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直接冲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咒骂声响起,但他都充耳不闻,径直朝着我跑来。

他的眼神,充满了血丝,混杂着一种我不理解的疯狂和偏执。

我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

我不想和他有任何形式的对话和接触。

“安安!你别走!你听我解释!”他追在我身后,气喘吁吁。

我没有理会,快步走到了侧门口。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我,见我神色不对,又看到后面追着一个神情激动的男人,立刻警惕地站了出来。

“同学,怎么了?这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我冷静地对保安大叔说,“他一直在骚扰我,麻烦您了。”

说完,我从侧门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传来了沈浪被保安拦住后,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许安!你凭什么说不认识我!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为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吗?”

“我们十八年的感情,你说断就断?你有没有心!”

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被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我走到公交站台,面无表情地等着车。

他的痛苦,他的落魄,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他不是为我变成这样,他是为自己的愚蠢和自私付出了代价。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人生。

真是可悲。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没有半分波澜。

那晚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爸妈。我爸听完,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去找沈家算账。

我拦住了他。

“爸,别去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只会拉低我们自己。”

我爸看着我平静的脸,终究是把怒火压了下去。

然而,我们想息事宁人,对方却不肯善罢甘休。

晚上九点多,我爸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爸接了起来,开了免提。

“喂?是许向东许大哥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而苍老的声音。

是沈叔叔。

“是我。”我爸的声音很冷淡。

“许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教子无方,我对不起安安……”沈叔叔的声音充满了愧疚和恳求,“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求求你,求求安安,给她学校打个电话,说之前退学是闹着玩的,让她回去上学吧……”

“沈老板,”我爸打断了他,连“沈大哥”都不叫了,“我女儿的人生,她自己做主。她不想走的路,谁也逼不了她。没什么事我挂了。”

“别!许大哥你别挂!”沈叔叔的声音急切起来,“我求你了!就当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小浪他……他今天跑去安安的学校闹,影响很不好,他已经被大学那边给……给记大过了!他要是因为这个拿不到毕业证,他这辈子就毁了啊!求求你,让安安回去,只要她回去,小浪的处分才有可能撤销啊!这都是为了孩子……”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沈浪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忏悔,而是因为他被学校处分,害怕了,又想把我当成他解决麻烦的工具。

而沈叔叔这通看似忏悔的电话,兜兜转转,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儿子。

他们一家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所受的伤害。他们只关心,我的决定,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损失。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儿子的前途,是你们沈家的事。我女儿的尊严,是我们许家的命。”

“从此以后,我们两家,再无瓜葛。”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13

我爸挂断电话后,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那句“我们两家,再无瓜葛”,像是一把斩钉截铁的刀,彻底斩断了过去几十年的邻里情分和虚假客套。

妈妈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过去,给我爸倒了一杯热水。我爸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他为我,也为我们这个家,做出了最正确、也最艰难的决定。

那一晚之后,沈家彻底从我们家的日常话题里消失了。我们不再提起他们,仿佛他们只是搬走了的普通邻居。我则更加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复读的苦海之中,每天在题山卷海里冲杀,用知识和分数构筑我未来的堡垒。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

那天我从学校晚自习回来,刚进门,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都有些凝重,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盒没开封的香烟,那是我爸戒了快十年的东西。

“爸,妈,怎么了?”我放下书包,问道。

妈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爸爸叹了口气,拿起那盒烟,又放下了,最终还是没有点燃。他沉声说:“今天小区里都在传,你沈叔叔……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但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怎么回事?”我平静地问。

“听说是那天晚上,跟咱们家通过电话之后,”爸爸的声音很低沉,他显然也是从邻居那里七嘴八-舌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他跟沈浪吵得特别凶,吵着吵着,人就不行了,突然摔在地上,话也说不清楚了……是王秀琴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整个楼道都惊动了。说是……脑溢血。”

脑溢血。

这是一个听起来就十分沉重的词。

妈妈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人性的唏嘘:“听张阿姨说,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宿,命是保住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以后恢复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王秀琴这几天在医院和家里来回跑,整个人都快垮了。沈浪……好像也从学校回来了,天天待在家里,门也不出。”

我静静地听着。我能想象出沈家此刻的愁云惨雾。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突然倒下,对于王阿姨那种几乎没有主见的女人,和沈浪那个还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巨婴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是沈浪自己点燃的。他亲手把那把剪刀递给了宋瑶,也亲手把这个家推向了深渊。

爸爸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又像是在自我挣扎:“安安,爸知道……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可……可毕竟几十年的老邻居,你沈叔叔以前……也帮过咱们一些小忙。你看,你妈的意思是,要不要……抽个空去医院看一眼?不为别的,就当是……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我理解我爸妈的善良。他们是传统的老一辈,讲究人情世故,哪怕被人伤害,也很难做到真正的冷酷无情。

我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爸,妈,我不想去。”我的声音很轻,但态度很坚决,“如果我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原谅了,意味着我们心软了。王阿姨和沈浪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感激我们的宽容,只会觉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会再次把沈浪的未来,他那个记大过的处分,和他父亲的病,全部捆绑在一起,压到我们身上来。”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去探望,对沈叔叔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但却会给我们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生病,是沈浪造成的,应该由沈浪去承担这个后果。我们不是圣人,我们只是一个被他们狠狠伤害过的普通家庭。我们的善良,应该留给值得的人。”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爸爸妈妈心里那层名为“情面”的薄纱,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同情和探望,换来的可能不是感激,而是新一轮的道德绑架。

爸爸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把那盒没开封的香烟,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那已经长长了一些的短发,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安安,你长大了。”他说,“你说得对。是爸妈想得太简单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后,咱们家的事,听你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父母保护的孩子,而是成为了这个家新的主心骨。我用我的冷静和决绝,为我们这个家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火墙,将所有可能蔓延过来的麻烦和伤害,都隔绝在外。

至于沈家的那场大火,会把他们自己烧成什么样,已经与我无关了。他们必须在自己亲手制造的灰烬里,学会什么是代价。

14

沈叔叔住院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的世界,依然是那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和永远也做不完的模拟试卷。

我所在的复读班,被戏称为“炼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背负着曾经的失败和不甘,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大家彼此之间很少交流,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贴在墙上那张鲜红的成绩排名表。

我的同桌,是一个叫陆峰的男生。

他和我一样,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个子很高,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我从没见他说过一句废话,除了偶尔向老师提问,他几乎不开口。

我们之间的交流,也有一种独特的默契。

有一次,我被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卡住了,演算了半张草稿纸也没找到思路,便暂时放在一边,去做了别的题目。等我上完厕所回来,发现那道题的旁边,用铅笔清晰地写着几行推导过程,并用一个箭头指向了关键的辅助线。字迹干净利落,一如其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陆峰,他正埋头做着物理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说谢谢,只是拿起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解,果然豁然开朗。

第二天,我看到他的化学卷子上有一道关于有机物推断的难题空着,便也在草稿纸上画出了完整的分子结构式,悄悄放在了他的桌角。

我们就这样,以题目为媒介,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和竞赛。他像一面镜子,让我看到了另一个同样专注、同样渴望胜利的灵魂。这种纯粹的、基于智力较量的关系,让我感到很舒服,也很有动力。这和过去我与沈浪那种一方无尽付出、一方理所当然索取的畸形关系,有着天壤之别。

第二次月考如期而至。

这是一次全市联考,重要性不言而喻。考场上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我沉着地答着每一道题,笔尖在卷面上飞舞,大脑高速运转,将这几个月来积累的知识倾泻而出。

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走廊都挤满了人。我没有去凑热闹,只是在座位上默默地整理着错题。

前排的一个女生突然回头,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佩服的眼神看着我:“许安,你好厉害!全市第一!”

我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周围好几道目光都向我投来,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我那近乎苛刻的自律和专注,终于用一个无可辩驳的成绩,为自己正了名。

陆峰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和更强的战意。他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墙上的排名表,他的名字,紧随我后,位列全市第二。

我回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是我来到这个班级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晚自习放学后,班主任周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拿着我的成绩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许安,干得漂亮!”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没问题!这个成绩,比你去年高考的时候还要高出三十分!保持住这个势头,明年的状元,说不定就是你的!”

我拿着那张印着“712分”的成绩单,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这一刻的喜悦,比过去十八年里,因为沈浪的一句夸奖而感到的任何一次开心,都要来得真切,来得有分量。

因为我知道,这个成绩,是我用自己的汗水、泪水和决绝,一步一个脚印换来的。它不依附于任何人,不取悦于任何人,它只属于我自己。

我拿着成绩单回到家,爸妈看到那个鲜红的“第一名”,激动得热泪盈眶。妈妈当晚就加了两个菜,爸爸甚至破例拿出了一瓶藏了多年的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我女儿就是最棒的!”爸爸喝了一口酒,满脸红光,骄傲地宣布,“什么狗屁竹马,什么破大学,都见鬼去吧!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咱们不去那种烂地方,咱们明年,要去就去全国最好的学府!”

我看着爸妈开心的笑脸,看着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窗外小城的万家灯火,心里无比温暖。

我亲手关上了一扇门,却也为自己,为这个家,打开了一扇更宽阔、更光明的窗。

而窗外,是属于我的,崭新的星辰大海。

15

我的复读生活,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河,坚定地朝着既定的目标奔涌而去。月考的成功,更是为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而另一边,沈浪和宋瑶的世界,则像一艘在风暴中失去了动力的破船,不断下沉,狼狈不堪。

这些消息,大多是林菲菲告诉我的。她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树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发来大段大段的微信,直播着大学里的各种八卦。我很少回复,但偶尔也会在休息时看一看,权当是枯燥生活里的一点调剂。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难得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在家里帮妈妈打扫卫生。手机在书房里震动了一下,我擦了擦手走过去,看到了林菲菲发来的新消息。

“安安!爆炸性新闻!宋瑶和沈浪,在食堂里公开撕破脸了!场面那叫一个精彩!”

消息后面,还跟着好几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挑了挑眉,坐在书桌前,点了进去。

林菲菲的文字充满了现场感:“你是不知道,宋瑶最近日子多难过。她那个‘系花’的名头,现在一提起来,后面都跟着一句‘就是那个剪人头发的’,简直成了她的黑历史标签。前阵子学校评选一个很重要的奖学金,本来她十拿九稳的,结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太坏,在品行评议那一关直接被刷下来了!据说她气得在宿舍里摔了好几样东西。”

我能想象出宋瑶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她一直活在众星捧月的虚荣里,无法忍受自己光鲜亮丽的形象有任何污点。而我,这个被她亲手制造的污点,如今却成了她甩不掉的噩梦。

“然后高潮来了,”林菲菲继续写道,“今天中午在食堂,宋瑶不知道怎么就碰上了从家里返校的沈浪。沈浪现在那样子,简直没法看,又黑又瘦,跟个流浪汉似的。宋瑶看见他就跟看见了瘟神,掉头就想走。结果沈浪冲上去把她拦住了,好像是想问她借钱,估计是家里出事后,他爸妈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宋瑶当时就炸了,当着半个食堂的人,指着沈浪的鼻子骂,说他是个废物,自己家里的烂事都处理不好,现在还有脸来找她。还说要不是因为他,她的奖学金也不会泡汤,名声也不会变坏。”

“结果你猜怎么着?沈浪也彻底疯了!他估计是积压了太久的怨气,直接就吼了回去!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喊:‘当初是谁出的馊主意?是谁说要让我跟过去彻底切割,要我拿许安当投名状的?是谁觉得看她被羞辱会很有趣的?宋瑶,你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你比我恶毒一百倍!’”

看到这里,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那场羞辱,不仅仅是沈浪的愚蠢,更是宋瑶精心策划的一场恶毒的“入伙仪式”。

林菲菲的消息还在继续:“当时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内幕了。宋瑶的脸当场就变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来,最后被大家指指点点的目光看得受不了,哭着跑出了食堂。现在学校论坛里全是讨论这件事的帖子,宋瑶那个‘蛇蝎美人’的帽子是彻底摘不掉了。沈浪也差不多,现在他们俩,就是我们学校年度最讨人嫌的‘狗男女’组合,双双社死,哈哈哈哈!”

我默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没有笑。

我的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就像你看完了一场冗长而乏味的戏剧,当主角们终于迎来了他们应得的、丑陋的结局时,你不会喝彩,只会觉得,啊,终于结束了。

我删掉了和林菲菲的聊天记录,站起身,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了进来,照在书桌上那一摞摞的复习资料上,每一个字都闪着金光。

我的战场,在这里。

我的未来,在这里。

至于那些和我无关的人,他们的撕咬,他们的沉沦,都不过是我身后扬起的、无关紧要的尘埃罢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翻到了新的一页。

放弃,抛弃。

我轻轻地读出这个单词,然后拿起笔,在它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单词。

新生。

16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树木从枯败到抽出新芽,再到绿意盎然。转眼间,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的一百天。

整个复读班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绷到了极点。走廊里不再有任何嬉笑打闹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对未来的焦虑。连我那个沉默的同桌陆峰,眼下的乌青也重了几分。

我们的较量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每一次模拟考,我们的总分都咬得极紧,今天你比我高一分,明天我又反超你两分。墙上的成绩排名表上,我俩的名字始终霸占着前两名的位置,轮流坐庄,像两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在互相的追赶中,不断刷新着彼此的极限。

这种纯粹的、无声的竞争,让我感到无比的充实。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个可以并肩作战、又彼此作为目标的对手。我们之间没有嫉妒,只有惺惺相惜的尊重和全力以赴的战意。

那天晚自习,周老师特意走进教室,在黑板上用红色的粉笔,重重地写下了倒计时“100天”。那一刻,教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个鲜红的数字,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期盼,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的心,也随着那个数字,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年了。

距离那场改变我人生的羞辱,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我的头发已经长到了齐耳的长度,不再是那个滑稽的男生头。那段不堪的记忆,也像被时间冲刷的疤痕,颜色越来越淡,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那个周末,我回家拿换洗的衣服,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王阿姨。

几个月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几岁。原本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庞布满了皱纹,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我们单元楼的入口处,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她看到了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她快步向我走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安安……是安安啊……”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算绕开。我只是想看看,她还想做什么。

“安安,阿姨……阿姨好久没见你了。”她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你……你最近学习还好吧?瘦了好多……”

“有事吗,王阿姨?”我淡淡地问,不想跟她进行任何无意义的寒暄。

我的冷淡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头,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安安,阿姨知道,以前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小浪他不是人,他混账……阿姨替他给你赔罪了……”

说着,她竟然作势就要弯下膝盖。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

“不必了。”我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上楼了。”

“别!安安你别走!”她急忙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冷而干枯,像一段枯木,“阿姨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吧!”

她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目的。

“你沈叔叔……他自从上次住院,就一直没好利索,半边身子还是动不了,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小浪他……他因为上次去你学校闹事,处分一直没撤销,后来又跟人打架,已经被学校给……给劝退了……”

王阿姨泣不成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家里的惨状。

“他现在天天在家待着,什么也不干,就知道喝酒,发脾气,说都是你害了他……安安,阿姨知道你心善,你从小就最疼他……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你只要跟你们老师说一声,说你不想复读了,你还想回原来的大学……只要你回去,小浪他就有希望了啊!学校看在你的面子上,说不定能让他回去……”

我静静地听着她荒谬绝伦的言论,心里甚至生不出一丝愤怒,只觉得无比的可悲和可笑。

都到了这个地步,她想的依然不是如何让她的儿子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而是想通过牺牲我,来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铺路。在她的世界里,我仿佛天生就该为沈浪的人生负责。

我看着她那张被生活和绝望搓揉得不成样子的脸,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王阿姨,你错了。”我说,“第一,沈浪变成今天这样,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选的。第二,我的人生,不会再为任何人让路,尤其是他。第三,我们两家,早就没有关系了。”

说完,我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掰开她抓住我胳膊的手。

“你好自为之吧。”

我留下这最后一句话,转身上楼,把她绝望的哭喊声,彻底关在了身后。

回到家,我没有跟爸妈提起这件事。没必要再让他们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烦心。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书桌上那本厚厚的日历,一百天的倒计时,像一个鲜红的靶心。

我的世界,我的未来,都在那里。

至于那些沉溺在过去、妄图将别人也拖入泥潭的人,只会和他们的愚蠢一起,被时间彻底遗忘。

17

高考那三天,我们这座小城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平日里最爱鸣笛的公交车都变得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而紧张的气氛,承载着无数家庭的希望和期盼。

我爸特意请了三天假,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给我做最可口的早餐。我妈则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准备各种“讨彩头”的衣服,今天穿红色寓意“开门红”,明天穿绿色寓意“一路绿灯”。看着他们比我还紧张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原本因为大考而略微悬着的心,也彻底安定了下来。

第一天考语文,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考点。校门口已经挤满了送考的家长,他们伸长了脖子,目光殷切地追随着自己孩子的身影,嘴里不停地叮嘱着“别紧张”、“仔细审题”。

我爸妈把我送到警戒线外,爸爸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全是信任和鼓励:“安安,别怕,正常发挥就行!爸妈在外面等你!”

我冲他们笑了笑,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而我的身后,有最坚强的后盾。

考场里很安静,监考老师严肃地宣读着考场纪律。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脑海。发下试卷后,我迅速浏览了一遍,心中顿时有了底。题型都很熟悉,难度也在预料之中。

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一个个方块字,一个个公式,一个个英语单词,从我的脑海里流淌到卷面上。这大半年来日日夜夜的苦读,此刻都化作了绝对的自信。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考试,而是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创作。

最后一门考的是理科综合。当我看到最后一道物理压轴大题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道题的电磁模型,和我同桌陆峰曾经在草稿纸上给我画过的一个拓展模型,几乎一模一样。我仿佛能看到他那双镜片后闪着光的眼睛,在对我无声地说:“加油。”

我拿起笔,思路清晰,下笔如有神。

当最后一科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我放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这场长达一年的战役,终于落下了帷幕。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压抑已久的考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把书本和卷子抛向空中,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欢呼,只是微笑着,随着人流,一步步走向校门口。

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我爸妈的身影。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路对面。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沈浪。

他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落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布满了麻木和茫然。他就那样站在人群之外,呆呆地看着从考场里涌出的、一张张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的脸庞。

那些欢笑,那些解脱,那些对未来的憧憬,都和他格格不入。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幽灵,与眼前的这片光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我看到他眼里的震惊、悔恨、嫉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我说什么。

但我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就好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看到了正在焦急张望的爸爸妈妈,他们也发现了我,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地向我挥着手。

我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属于我的温暖和光明,小跑了过去。

“爸!妈!”

我扑进妈妈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所有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我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幽灵。

他的地狱,他的悔恨,都与我无关。

我的未来,在前方。

18

高考结束后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难得的一段悠长假期。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旅游或者通宵狂欢,而是选择待在家里,享受着久违的宁静。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帮妈妈做做饭,陪爸爸看看新闻,或者去市里的图书馆借几本我早就想读的小说。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等待成绩的日子,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煎熬,但对我而言,却异常平静。我已经付出了我全部的努力,剩下的,就交给命运。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无怨无悔。

爸妈比我还紧张,每天都守着电脑,刷新着教育考试院的官网,生怕错过了查分通道开放的时间。

终于,在那个闷热的下午,查分系统开放了。

我家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妈妈的手心里全是汗,爸爸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坐在电脑前,在他们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我的考号和密码。

点击“查询”按钮的那一刻,我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速了。

页面跳转,一张成绩单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语文:138

数学:150

英语:147

理科综合:293

总分:728

客厅里一片死寂。

爸爸妈妈都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反复地看着那个总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确认。

“七……七百二十八?”妈妈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是我眼花了吗?老许,你快看!”

爸爸扶了扶他的老花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变为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喊道:“没眼花!就是728!我的天!我的女儿是状元!是全市状元啊!”

下一秒,妈妈一把抱住我,喜极而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的安安……我的好孩子……你太争气了……太给妈妈争气了……”

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回抱着妈妈,感受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情地流淌。

这个分数,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它是我对自己过去一年最好的交代,也是对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很快,家里的电话就成了热线。第一个打来的是班主任周老师,他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地说着“好样的”、“没让我失望”。紧接着,清华、北大的招生办老师的电话也接踵而至,他们开出了最优厚的条件,热情地邀请我报考他们的学校。本地的报社和电视台也打来电话,想要对我进行专访。

我一一礼貌地应对着,内心平静而清晰。

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选择了北京的一所顶尖师范大学,这是我最初的梦想,那个因为沈浪而被我放弃的梦想。专业,我选择了汉语言文学。

我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为自己活一次。

几天后,一个小区的邻居阿姨来串门,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沈家的近况。

“哎,你们是不知道,沈家现在可惨了。”邻居阿姨压低了声音,满脸八卦地说,“他家那个老沈,出院后恢复得一直不好,走路都得拄拐杖,医药费花了一大堆。王秀琴也没个正经工作,只能到处打点零工。最惨的是他们家那个儿子沈浪,听说在外面混了一阵子,工作也找不到,现在天天在附近的一个小餐馆里洗盘子呢!上次我买菜路过还看见了,啧啧,又黑又瘦,跟个小老头似的,谁能想到他以前也是个大学生呢。”

妈妈听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问起了阿姨家孙子的学习情况。

我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洗盘子也好,做别的也罢,那都是他的人生。一个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应有代价的人生。

八月中旬,我收到了那封印着烫金校徽的录取通知书。

鲜红的封面上,“许安同学”四个字,端正而有力。

我拿着它,走到窗边,看向远方。

这个夏天过后,我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去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远方。

在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我崭新的,光明万丈的人生。

而那些曾经的黑暗和伤害,都将成为我身后,一道被远远甩开的、模糊不清的风景。

19

九月,秋高气爽。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爸爸妈妈坚持要把我送到火车站,为此,爸爸还特意向厂里请了一天假。他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我的行李,生怕我忘了带什么。妈妈更是把一整个保温饭盒都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是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可乐鸡翅,她说,这是“家的味道”,能让我在火车上也不至于亏待了自己。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一年来,他们是我最坚实的后盾,用无条件的爱和支持,陪我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他们脸上的皱纹似乎多了些,但眼神里的光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爸,妈,别忙了,我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

妈妈转过身,摸了摸我的脸,眼圈红红的:“在妈眼里,你多大都是孩子。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省钱,也别委屈自己,听见没?”

“听见了。”我用力点头。

爸爸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他的话不多,却分量很重:“去了大学,就好好学习,别想家里的事。家里有我呢。”

我们一家人走出家门,下楼的时候,遇到了几个相熟的邻居。他们看到我们大包小包的样子,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哟,许师傅,送安安上大学去啊?”

“安安可真实在,考了咱们市的状元,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到了北京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爸爸妈妈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连连道谢。我微笑着回应着大家的祝福,心里无比坦然。这些曾经可能在背后议论过我退学的人,如今都用最真诚的善意,为我的新征程送行。我知道,这份善意,是我用自己的努力和成绩赢回来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单元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曾经住着我整个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也住着我最惨痛的噩梦。如今,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听说沈家在沈叔叔出院后没多久,就匆匆卖掉了房子,搬回了乡下的老家,从此再无音讯。

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终于以一种彻底的方式,退出了我的生命。

到了火车站,站台上人山人海,充满了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期盼。周老师竟然也来了,同行的,还有陆峰。

“老师!”我惊喜地叫道。

周老师笑着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行!老师没什么送你的,就一句话,到了大学,天高海阔,继续发光发热,别给咱们学校丢脸!”

“一定会的!”我重重地点头。

我的目光转向陆峰,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沉静如水。

“你也去北京?”我问。

他点点头:“清华。”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年来,我们是彼此最强的对手,也是最懂对方的战友。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但那份惺惺相惜的情谊,却比任何话语都来得真切。

“北京见。”他说。

“北京见。”我回答。

检票的广播响起了。我最后一次拥抱了爸爸妈妈,忍着眼泪,郑重地向他们挥手告别,然后和陆峰一起,随着人流走进了车厢。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我看到爸爸妈妈站在站台上,不停地向我挥手,妈妈已经哭成了泪人,爸爸则用力地搂着她的肩膀。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我的过去。

火车逐渐加速,窗外的站台变得模糊。就在火车即将驶出车站的那一刻,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台尽头的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廉价保安制服的男人,正拿着一个长长的清洁工具,清扫着地上的垃圾。他似乎听到了火车的轰鸣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是沈浪。

他比上一次在校门口见到时更加消瘦和苍老,皮肤黝黑,眼神空洞,完全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仿佛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着这列满载着希望和未来的列车,从他眼前呼啸而过。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隔着一层厚厚的车窗玻璃,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到震惊,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悔恨和绝望。

他似乎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路人。然后,我缓缓地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火车呼啸着,将他,将那座小城,将我所有的过去,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的新人生,已经开始了。

20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旅途,火车终于抵达了北京。

当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属于这座国际大都市独有的、繁华而快节奏的气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中充满了普通话和各种方言的交织,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而兴奋。

学校派了专门的校车在出站口迎接新生。我顺利地找到了自己学校的接待点,在学长学姐们热情的帮助下,登上了前往校园的大巴。

我的大学,坐落在京城的海淀区,周围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群。校园古朴而典雅,红墙灰瓦的建筑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充满了浓厚的人文气息和历史底蕴。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知识的芬芳。

这里,就是我未来四年,甚至更长时间里,奋斗和生活的地方。

我在志愿者的引导下,办理完入学手续,领到了宿舍的钥匙。我的宿舍在三楼,是一个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带一个独立的阳台。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位室友到了。

“你好,我叫陈嘉怡,来自上海。”一个扎着高马尾,看起来非常干练爽朗的女孩主动向我打招呼。

“你好,我叫方晓晓,是广东人。”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文静秀气的女孩也微笑着向我点头。

“你们好,我叫许安,来自S省。”我放下行李,微笑着回应。

“许安?你就是我们省的那个状元吧!”陈嘉怡眼睛一亮,“开学前我就在新生群里听说过你的大名了,没想到这么巧,跟我们一个宿舍!幸会幸会!”

方晓晓也推了推眼镜,有些惊喜地看着我:“原来你就是许安啊,你好厉害。”

她们的热情和坦率,让我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在意我曾经的伤疤。在她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即将和她们朝夕相处四年的新同学。这种感觉,真好。

我们很快就熟络了起来,一边收拾着各自的床铺,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我们聊各自的家乡,聊对大学生活的期待,聊未来想参加的社团。宿舍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我上一段短暂大学生活里,那个充满着尴尬和同情的宿舍氛围,截然不同。

晚上,我们宿舍的最后一位室友,一个来自新疆的、能歌善舞的女孩也到了。我们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大学的第一顿晚餐。食堂的饭菜种类繁多,价格实惠,我们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天的新生开学典礼。

吃完饭,我一个人在美丽的校园里散步。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校园里灯火通明,随处可见和我一样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新生,还有那些行色匆匆、怀里抱着书本的高年级学长学姐。

我走到校园中心那片著名的人工湖畔,湖边种满了垂柳,柳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湖面倒映着天上的星光和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给爸妈打了个视频电话。

“爸,妈,我到学校了,宿舍也安顿好了。室友们都很好,学校很漂亮,你们放心吧。”

视频那头,爸妈看着我身后美丽的校园夜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安安,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我笑着答应。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手机快没电了才挂断。

挂了电话,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湖水,思绪万千。

一年前的今天,我正在另一所大学的迎新晚会上,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所谓的“惊喜”。而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这里,坐在一所我梦想中的学府里,拥有了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朋友,和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曾经以为,那场羞辱会是我一生的噩梦。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我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它让我摔得很疼,但也让我看清了人性的丑陋,让我学会了决绝和勇敢。是那场伤害,逼着我打碎了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重塑了一个更坚强、更独立的灵魂。

从这个角度看,我甚至应该“感谢”它。

晚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动着我耳边的短发。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青草和湖水的清新味道。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过去,已经翻篇了。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宿舍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陆峰发来的。

“到了?”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我笑了笑,回了他两个字:“到了。”

他很快又回了一句:“清华的夜景也不错,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我回道:“好啊,师大的也不赖。”

我收起手机,心情愉悦地往宿舍走去。

北京很大,但我们很近。

真好。

21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加精彩和充实。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我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文学典籍里,与古今中外的文人骚客进行着灵魂的对话。我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写诗,办杂志,讨论着最新的文学思潮。我的才华和努力,很快就让我成为了专业里的佼佼者,也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们的认可与尊重。

我的生活不再仅仅是学习。我加入了学校的志愿者协会,利用周末的时间去孤儿院给孩子们辅导功课,去敬老院陪伴孤寡老人。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我的世界,因为付出的善意而变得更加广阔。

我和陆峰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我们有时会约在两校之间的书店里,各自看一个下午的书,然后一起吃顿晚饭;有时会一起去国家图书馆,或者去故宫、长城,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历史底蕴。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总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他是我在这个陌生城市里,一个特殊而重要的存在。

时间飞快,转眼间,大一的学年即将结束。

因为成绩优异,我获得了国家奖学金,并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学院的年终总结大会上发言。

那天,我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连衣裙,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几百名师生,从容不迫地分享着我的学习心得和对未来的展望。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眼神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在我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发光体。

发言结束后,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和爸妈分享了这个好消息。他们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我“有出息”。

聊着聊着,妈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很平淡的、聊家常的语气说:“对了,安安,跟你说个事儿。前几天我听你张阿姨说,沈家在乡下也待不下去了。听说那个沈浪,不知道在外面欠了什么钱,被人追债追到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那个脑溢血的爸,被这么一气,人……就没了。”

我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后来呢?”我淡淡地问。

“后来啊,”妈妈的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丝物是人非的感慨,“他爸的后事办完,王秀琴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也出了点问题,被她娘家的人接走了。至于沈浪,就没人知道了。有人说他跟着追债的人走了,也有人说他自己跑到外地去了,反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消失了。他们家在乡下的老宅子,也荒废了。”

一个曾经在我生命中占据了十八年分量的人,一个曾经在我父母口中“懂事可靠”的别人家的孩子,就这样,以一种最潦草、最不堪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了人海里。

他的结局,是他自己一步步选择的结果。从他举起剪刀的那一刻起,他就亲手剪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和未来。

“都过去了。”我轻声对妈妈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啊,都过去了。”妈妈在那头感叹道,“不说这些晦气事了。我女儿现在这么优秀,以后的人生,只会越来越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这个世界很大,每天都有无数的故事在发生,无数的人在相遇和别离。沈浪的故事,已经彻底结束了。而我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最精彩的篇章。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我的一篇关于现代诗歌评论的文章,被国内一家核心文学期刊看中,邀请我参加他们下个月在南方一座美丽城市举办的青年作者研讨会。

我拿着那份烫金的邀请函,心情激动。我知道,这是对我过去一年努力的最好肯定,也是我迈向更广阔文学殿堂的第一步。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陆峰。

他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恭喜你。那座城市很美,我正好也想去看看。”

我笑着问:“你想去看风景,还是想去看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声低沉而清晰的轻笑。

“都有。”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年轻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吉他弹唱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的未来,清晰,明亮,且充满了无限美好的可能。

至于过去,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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