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唯几乎是踉跄着逃回自己暂居的偏殿,他反手将殿门死死关上,像是要隔绝门外那个让他心神俱乱的源头。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滑落,最终颓然坐倒在地。
马车上那双温柔的眼,那句沙哑的问候,还有肩头残留的、属于傅景湛的沉木冷香与灼人体温……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厉害的幻术,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
他的心乱了,彻底乱了。
他竟然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问候而心跳如雷。
他竟然会在那人强势的靠近中,生出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一丝悸动。
林清唯痛苦地闭上眼,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这是怎么了?
“不……”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抗拒与挣扎。
“不该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撕裂神魂般的剧痛,猛地从他识海深处炸开。
林清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三清殿上,冰冷肃杀的审判。
“孽障!”
师尊重若泰山的怒喝,震得他神魂欲裂。
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凌昭,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眼中却闪烁着得逞的、恶毒的寒光。
“师尊……弟子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您如此狠心地嫁祸于我?”
那是他最敬重的师兄沈清辞,手持承影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眼神比剑锋更冷。
“证据,不会说谎。”
那是他引为知己的挚友墨尘仙君,痛苦地别过脸,用最残忍的言语,将他们三百年的情谊斩得粉碎。
“我信我看到的。原来……是我瞎了眼。”
修为尽毁,灵脉寸断……
所有的不甘、怨恨、绝望、痛苦,如同积压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
林清唯再也忍不住,一口心血猛地喷涌而出,在地上溅开一朵妖异的红梅。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曾因失忆而显得有些茫然的清眸,此刻被刻骨的恨意与滔天的怒火烧得一片血红。
记忆……
全都回来了。
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又不敢忘记的,被生生剜心的背叛,全都回来了。
玄阳、凌昭、沈清辞、墨尘……
一张张虚伪的、冷漠的、决绝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恨!
他好恨!
恨自己识人不清,错信豺狼!
恨自己愚不可及,落得如此下场!
恨九霄仙门道貌岸然,黑白不分!
恨这天道不公,善恶无报!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这狂暴的情绪撕碎,走火入魔之际,殿门被人从外面一掌推开。
“林清唯!?”
傅景湛的身影如一道玄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着蜷缩在地,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周身灵力狂乱暴走的林清唯,那双深不见底的魔瞳骤然紧缩。
“怎么回事?!”
傅景湛来不及多想,单膝跪地,一把扣住林清唯的手腕,一股精纯而霸道的魔气毫不犹豫地渡了过去,强行安抚着他体内即将崩溃的灵脉。
“看着我!”傅景湛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稳住心神!别被心魔吞噬!”
林清唯的意识混沌一片,只觉得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将他从那无边无际的仇恨深渊中,强行拉了回来。
他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眼眸对上了那双写满焦灼与担忧的墨瞳。
是……傅景湛……
这个与他斗了千年的魔头,可笑吗?
在他被全世界背弃,最痛苦绝望的时候,唯一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他。
林清唯眼中的血色在傅景湛那专注而强势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的死寂。
他没有挣扎,任由傅景湛的魔气在自己经脉中游走,压下那些翻涌的恨意。
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不能让他发现。
现在还不能。
他如今修为尽失,寄人篱下,与废人无异。而傅景湛,是深不可测的魔尊。他恢复记忆这件事,一旦暴露,谁也无法预料后果。
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傅景湛对失忆的他的这份……特殊的耐心。
许久,林清唯体内狂暴的灵力终于平息下来。
傅景湛这才松了口气,却并未松开手。他皱着眉,仔细探查着林清唯的状况,确认他已无大碍,才沉声问道:“方才,是怎么了?”
林清唯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苍白的脆弱,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后怕。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脑子里……突然很痛,好像有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要钻进来……”
他演得天衣无缝。
傅景湛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林清唯只是安静地回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除了虚弱和困惑,再无其他。
最终傅景湛眼中的审视缓缓散去,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信了。
或许是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与他受损的神魂产生了冲突。
“无事了。”傅景湛将他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坐在床榻边,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只是神魂激荡所致,休息片刻便好。”
说着,他转身走到桌边,将一碗早已备好的、尚有余温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是一碗用数十种珍稀灵植熬制的安神汤,是他怕林清唯因九转还魂丹药力过猛而心神不宁,特意命人准备的。
他将汤碗递到林清唯面前,低声道:“喝了它。”
林清唯看着那碗色泽温润的汤药,又抬眼看向傅景湛。
这个曾经在他眼中,是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魔界至尊,此刻却为自己端来一碗汤药,那双深邃的魔瞳里,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关切?
魔尊傅景湛,在关切他林清唯?
林清唯的心中,涌上一股荒谬至极的悲凉。
他最信任的师尊、师兄、挚友,将他推入地狱,而他最大的敌人却在他坠入深渊时,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出了手。
真是讽刺。
林清唯压下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那些恨意、不甘、痛苦,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脆弱、迷茫、依赖着傅景湛的失忆者。
这个与他斗了千年的死对头,这个他本该最痛恨的魔头,已经成了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也是他未来复仇之路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必须握住这把刀。
林清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碗汤药。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傅景湛温热的指腹。
两人皆是一顿。
林清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轻声说了一句:
“……多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傅景湛的耳中。
傅景湛看着他顺从地喝下汤药,看着他苍白却依旧绝色的侧脸,看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片安静的阴影,眸色愈发深沉。
眼前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人,心中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风暴。
他只知道这只伤痕累累的小兔子,终于开始一点点地依赖他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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