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那天,陆禹洲很早就出了门。
出门前,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化妆。
镜子里,他欲言又止。
“枝枝,”他终于开口,“晚上七点,司机来接你。礼服……我放在客厅了。”
我描眉的手顿了顿。
“什么礼服?”
“当季新款,”他说,语气有些不自然,“我让人送来的。你……换上吧。”
我没接话。
继续化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楼下传来他和林薇的说话声——很轻,但足够我听见。
“禹洲,我穿这件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张扬了?”
“不会,很适合你。”
“可是枝枝姐她……”
“她有她的礼服。”
门关上了。
我放下眉笔,走到窗边。
楼下,陆禹洲的车驶出小区。
副驾驶座上,隐约可见一抹浅金色——那是林薇今天头发的颜色。
看来,他不仅要带她去。
还要让她,以女伴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我笑了笑,回到梳妆台前,继续完成妆容。
下午五点,师兄发来信息:
「礼服已经送到你公寓楼下保安室,黑色盒子。首饰在夹层。七点整,司机会在侧门等你,车牌尾号668。」
我回:「收到。」
然后下楼,略过客厅里陆禹洲给我准备的礼服,去保安室取回那个黑色礼盒。
打开。
里面是一件简约的黑色缎面长裙,单肩设计,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带气场。
首饰盒里,是一条极细的钻石项链,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低调,却高级。
和我以前那些华丽隆重的礼服完全不同。
这才是我的风格。
或者说,这才是我本该成为的样子——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陆太太的符号。
只是祝枝。
七点整,我换上礼服,戴上首饰,从侧门离开。
陆禹洲派的司机还在正门傻等。
而我,坐上了师兄安排的车。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祝小姐,这是今晚宴会的宾客名单和座位图。您的位置在第三桌,靠走廊。方便您中途离场。”
我翻开文件夹。
名单上,陆禹洲和林薇的名字赫然并列,在第一桌,主位旁。
而我的位置,被安排在边缘,和几个不太相熟的家眷一桌。
“这是陆先生改的。”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原定您和陆先生同坐主桌。”
“没关系。”我合上文件夹。
这样更好。
远离中心,才方便我观察,也方便我……离开。
宴会厅在城中最贵的酒店顶层。
水晶灯璀璨如星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到的时候,大厅已经热闹起来。
刚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目光投来。
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哟,这不是陆太太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敏端着香槟走过来,身边跟着张薇。
两人都穿着当季高定,珠光宝气。
“枝枝,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陈敏故作惊讶,“禹洲呢?没陪你一起?”
“他有事。”我平静道。
“什么事啊?”张薇接话,眼神瞟向大厅中央,“该不会是……陪那位林小姐吧?”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大厅中央,陆禹洲果然在那里。
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
而他身边,林薇穿着一身浅金色亮片长裙,头发精心挽起,脖子上戴着我从未见过的钻石项链。
正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
周围几个人在和他们说话,态度恭敬。
那画面,刺眼得很。
“枝枝,”陈敏压低声音,却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不是我说你,男人嘛,玩心重是正常的。你看我们,不都忍过来了?你这又是何必呢,闹得人尽皆知,最后难堪的不还是你自己?”
“就是,”张薇附和,“今天这种场合,禹洲带她来,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你呀,就认命吧。好歹正妻的位置还是你的,不就够了?”
我看了她们一眼。
没说话。
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看,陆太太来了……”
“听说陆副部长最近养了个小的,就是那位吧?”
“可不嘛,都带出来了。看来是打算扶正了?”
“那祝枝怎么办?”
“能怎么办?忍呗。她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能嫁给陆禹洲已经是高攀了,还指望一辈子独占?”
我面无表情,坐下。
侍者过来倒酒,我摆摆手:“水就行。”
七点半,宴会正式开始。
主办方致辞,然后是一轮轮敬酒。
陆禹洲作为重要嘉宾,被频频点名。
每次他起身,林薇都跟着站起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而我的存在,像个尴尬的注脚。
“枝枝姐。”
林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怎么坐这么远呀?禹洲让我来叫你,去主桌坐吧。那边视野好。”
“不用,”我说,“这里挺好。”
“别客气嘛,”她伸手来拉我,“今天来的都是重要人物,你坐这儿,别人还以为禹洲冷落你呢。”
她的手碰到我手臂的瞬间,突然“哎呀”一声。
酒杯脱手。
红酒泼了我一身。
黑色缎面上,暗红色的酒渍迅速晕开,触目惊心。
“对不起对不起!”林薇慌乱地拿纸巾要擦,“我不是故意的,枝枝姐,你没事吧?”
动静引得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陆禹洲也走了过来,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把酒洒在枝枝姐身上了,”林薇眼圈红了,“禹洲,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件衣服而已,”陆禹洲看向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
一件衣服而已。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又看看林薇。
林薇低着头,但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没逃过我的眼睛。
“不用了,”我说,“我去休息室换一件。”
“换?”林薇抬头,“枝枝姐,你带了备用礼服吗?要不要……我借你一件?不过我身材可能没你好,怕你穿不下……”
“不必。”我站起身。
酒渍在腰间蔓延,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周围的目光更刺人了。
“看,陆太太这身礼服……好像是去年的款吧?”
“还真是!过季了都。”
“怪不得陆副部长带新人来,正妻连件像样的礼服都没有,也太寒酸了。”
“听说她最近闹得厉害,估计陆副部长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吧……”
我听着那些议论,面不改色。
径直走向休息室。
陆禹洲跟了过来。
“枝枝,”他在走廊拉住我,“你带备用礼服了?”
“没有。”
“那你怎么换?”他皱眉,“我让人去给你买一件……”
“不用。”我甩开他的手,“我有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他语气急躁,“这种场合,你别闹脾气行不行?薇薇已经道歉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陆禹洲,你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吗?”
他一怔。
“她……”
“她故意泼我酒,让我当众出丑,”我说,“然后你让我大度?”
“她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我笑了,“好,就算是不小心。那她现在穿着当季高定,戴着价值百万的项链,站在你身边,以女主人的姿态接受所有人的恭维——也是不小心?”
他语塞。
“枝枝,今天这种场合,我需要她……”
“需要她什么?”我打断,“需要她年轻漂亮给你长脸?需要她乖巧听话不会跟你闹?还是需要她证明,你陆禹洲魅力不减,多的是女人贴上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问,“陆禹洲,你今天带她来,坐主桌,向所有人介绍她——不就是在打我的脸吗?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祝枝,已经是你弃之如敝履的旧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默认了。
我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转身继续往前走。
“枝枝!”他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换衣服。”
“你没有礼服怎么换?”
我没回答。
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反锁。
门外,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靠在门上,拿出手机。
师兄的信息准时跳出来:
「休息室衣柜最左边,有一套备用礼服。黑色,你的尺码。」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
果然。
一套黑色西装套装,剪裁利落,面料高级。
还有一双同色高跟鞋。
我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完全变了样子。
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的娇妻,不再是需要华丽礼服撑场面的陆太太。
而是一个独立的,干练的,有力量的女性。
西装外套下,酒渍被完美掩盖。
我补了个妆,重新涂上口红。
正红色。
推开休息室的门,重新走进宴会厅。
那一瞬间,大厅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过来。
包括陆禹洲和林薇。
陆禹洲的眼神是震惊——他大概从没见过我穿西装的样子。
林薇的眼神是嫉妒——因为我这套看似简单的西装,明显比她那身亮片裙更有质感,更显身份。
“枝枝姐,”她勉强笑着走过来,“你这身……是男装吧?怎么穿这个呀?多不合适……”
“不合适吗?”我看着她,“我觉得很合适。”
“可是这是正式宴会……”
“正式宴会,穿得体、端庄就好,”我打断她,“难道非要穿得像个花瓶,才算合适?”
她脸色一白。
周围有人窃笑。
“祝枝,”陆禹洲走过来,压低声音,“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我问,“被人泼了酒,换身衣服,有什么问题?”
“你明知道薇薇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是我泼了她,你现在已经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了。”
他噎住。
我绕过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主桌时,主办方的李总突然站起来。
“祝小姐?”
我停步。
“李总。”
“真的是你!”李总热情地走过来,“我刚才就看着眼熟,没想到真是你!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周围人一愣。
陆禹洲也愣住了。
“是。”我微笑,“还在筹备阶段。”
“难怪!”李总笑道,“我就说嘛,陆副部长怎么舍得让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在家闲着。对了,上次你跟张院士合写的那篇论文,我们研究院的人都拜读了,受益匪浅啊!”
“李总过奖了。”
“哪有过奖!”李总转向周围人,“各位可能不知道,祝小姐可是我们材料学界的新星,当年要不是……咳,总之,是难得的人才!”
这话一出,风向顿时变了。
原本那些看笑话的眼神,变成了惊讶和探究。
“原来陆太太这么厉害?”
“听说她当年是学霸,保送的研究生。”
“怪不得陆副部长娶她,不只是看脸啊……”
林薇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我除了“陆太太”这个身份,还有别的价值。
陆禹洲也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大概也忘了——或者故意忽略——我曾经也是个有理想、有才华的人。
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我才暂时放下了事业。
“枝枝,”他走过来,语气软了些,“我不知道你和李总认识……”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我说。
比如,你不知道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比如,你不知道我即将参与国家级保密项目。
比如,你不知道——今晚之后,我就会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
宴会继续进行。
但气氛微妙地变了。
不时有人过来和我打招呼,聊专业,聊项目。
我应对自如,谈吐得体。
那些曾经只把我看作“陆太太”的人,第一次意识到——我首先是祝枝。
一个有独立价值的女性。
林薇被冷落在一边,试图插话,却根本接不上那些专业讨论。
只能悻悻地挽着陆禹洲,刷存在感。
而陆禹洲,一直在看我。
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九点半,我看了眼手机。
师兄的信息:「随时可以离场。侧门有车等。」
我起身,准备离开。
“枝枝,”陆禹洲突然走过来,“你要走?”
“嗯。”
“我送你……”
“不用。”我说,“你有客人要陪。”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薇。
她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陆禹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表情僵了僵。
“枝枝,我和她……”
“不用再解释了,”我打断他,“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
我拿起手包,走向门口。
经过林薇身边时,她突然小声说:
“枝枝姐,你穿西装……是知道自己输了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输?”我笑了,“林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
“你从来不是我的竞争对手。”
“因为——”
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从来不屑于,和别人的玩物竞争。”
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是林薇煞白的脸,和陆禹洲铁青的脸色。
以及,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走出宴会厅,夜风扑面而来。
凉凉的,很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侧门。
黑色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回头:“祝小姐,直接回公寓吗?”
“嗯。”
车缓缓驶离酒店。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终于,结束了。
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闹剧、噩梦,终于停歇。
手机震动。
陆禹洲发来信息:
「枝枝,我们谈谈。今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在家等你。」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
删除所有联系方式。
从明天起,祝枝这个人,就会从陆禹洲的世界里——
彻底消失。
而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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