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芝跪在那堆烂草前面,手指在发抖。
那是全连最后一支青霉素。
没了。
“连长……”她仰起头看着赵铁柱,眼底写满了自责和绝望,“是俺的错……俺应该把药瓶放在铁盒子里……俺没想到这该死的耗子……”
“行了。”赵铁柱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耗子也是饿急了。怪不着你。”
“可你的伤口——”
“死不了。”
赵铁柱将绷带重新胡乱缠了两圈,撑着石壁坐正。他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出卖了他。
林秀芝咬着嘴唇,从药箱里翻出了那台缴获的通讯电台。
“俺给后面发报,让他们紧急送药过来。”
电报拍出去后,等了足足二十分钟。
回复来了。
李金水捏着耳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军医……后面说了……”他吞了口唾沫,“二型通道本周的两次使用额度已经用完了。一型通道虽然能用,但精准度不够,药品有可能掉到阵地外面被洋鬼子捡走。”
“那就让他们想办法提高精准度!”林秀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李金水继续听着耳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们说……唯一能确保药品精准落在坑道里的办法,是让那个……让那个小姑娘进行一次精神引导。”
坑道里瞬间安静了。
小石头正蹲在坑道口擦枪,手猛地停住了。
张德彪嘴里叼着的半截旱烟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谁。
就是那个给他们送热包子、送AD钙奶、送“佩奇护身符”的天上的“后勤主任”——三岁半的糖糖。
“但是——”李金水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那个姓雷的长官坚决不同意。他说……上次引导完之后,那个娃娃昏迷了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个小时。
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昏睡了整整一天半。
赵铁柱一直闭着眼靠在石壁上。
听到“三十六个小时”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猛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那本日记本。
“接下来呢?”他没有睁眼。
李金水犹豫了一下:“他们那边……好像在吵。有人说可以降低引导强度,有人说风险太大……”
赵铁柱睁开了眼。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电台前。
“金水,让开。”
李金水赶紧让出位置。
赵铁柱不会发电报,也不懂那些洋玩意儿的操作方式。
但他记得林秀芝说过,一型通道虽然已经关闭了物质传送窗口,但在特定的情绪波动下,声音信号偶尔能通过残余的空间涟漪产生微弱的共振。
能不能传过去,全靠运气。
赵铁柱不管那么多。
他攥起日记本,对着坑道半空中那团早已暗淡下去的淡蓝色光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准——用——那个娃娃!”
这一声嘶吼,在逼仄的防炮裂缝里炸开,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老子赵铁柱死了也不用她的命来换!”
他将日记本狠狠拍在弹药箱上,“啪”的一声闷响。
“听到没有?!老子一条烂命不值钱!但那个丫头才三岁半!她还是个吃奶的娃娃!你们让她给老子送命?老子做鬼都不答应!”
赵铁柱的声音在坑道里久久回荡。
坑道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林秀芝站在旁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知道,赵铁柱说得对。
可如果没有药,四十八小时之内——
不,她不敢想。
同一时间。
现代时空,京城最高军事指挥中心。
特护病房里。
那道微弱的空间波动,在反复的信号衰减和增幅后,以一种断断续续的、失真极其严重的粗哑声波,从全息屏幕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不准……用……那个……娃娃……】
【老子……死……也不用……她的命……换……】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一百年的风雪才传到这里。
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雷战站在屏幕前,双手死死按在指挥台上,指关节泛着惨白。
他刚才和李国安上将吵了整整十分钟。参谋组提出的“低强度引导方案”被他一票否决。
现在,连那边的人都在拒绝。
病床上。
糖糖穿着那件黑白配色的熊猫连体睡衣,光着小脚丫坐在被子上。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虽然失真得厉害,但她听懂了。
那是赵叔叔的声音。
赵叔叔不让她帮忙。
赵叔叔说他死了也不要她帮忙。
小丫头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小嘴都发白了。
她没有哭。
她记住了雷爸爸说的话——主任不能掉眼泪。
可是赵叔叔在流脓脓。
脓脓就是坏坏的东西。
坏坏的东西要用药药打跑它。
糖糖低下头,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然后,她偷偷地、悄悄地,从病床上溜了下来。
她光着脚丫,踮着脚尖,像一只偷鱼的小猫,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病房一角的药品推车旁边。
推车上层放着一排排的输液袋和注射器。
下层放着一些棉签、纱布和碘伏瓶子。
糖糖踮起脚尖,小手在下层的纱布堆里摸索了几下。
她够不到上面的大瓶子。
但她够到了一根单独包装的碘伏棉签。
她将棉签攥在手里,又从自己的小黄书包里,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最后的存货了。
她将棉签和奶糖一起,紧紧捏在两只小手里。
然后,她踮着脚尖走到了病房角落里那个一型通道的感应区域前。
那里平时只有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
糖糖蹲下来,将棉签和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光晕的正中央。
“去吧……”她吸着红通通的小鼻子,声音又轻又软,“去找赵叔叔……”
“嗡——”
极其微弱的一声震颤。
光晕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棉签和奶糖,消失了。
平行时空。
无名高地防炮裂缝。
赵铁柱吼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回了石壁上。左肩的伤口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疼得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炸起。
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
“连长。”
刘满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
“你枕头边上……多了个东西。”
赵铁柱偏过头,睁开一只眼。
在他枕头旁边的烂草堆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样东西。
一根用透明塑料纸包装的、细细长长的棉签。棉签的一头浸着深褐色的药水,散发着一股微微刺鼻的碘伏味。
旁边,是一颗用蜡纸包着的、上面印着一只蹦蹦跳跳的白兔子的奶糖。
赵铁柱盯着那颗奶糖。
盯了很久。
碘伏棉签治不了深层感染,他心里门儿清。那点碘酒连他伤口的表皮都消不了毒。
可那颗奶糖——
那是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把自己最后的糖,偷偷塞过来的。
赵铁柱慢慢伸出右手,将那颗大白兔奶糖捏在了掌心里。
蜡纸的触感冰凉,但他的手心却烫得发疼。
他将奶糖攥紧,按在了心口窝上。按在那个装着李栓柱三块钱和糖糖画作的位置。
“这娃娃……”
赵铁柱的鼻腔猛地一酸,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将那股酸楚咽了回去。
“又在偷偷操心了。”
旁边的刘满仓看着赵铁柱那强忍着的表情,鼻子也跟着红了一圈。
可就在这股伤感刚刚弥漫开来的时候,刘满仓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连长!”
赵铁柱被吓了一跳:“你抽什么疯?”
刘满仓的眼睛亮了,那张憨厚的大脸上写满了兴奋。
“连长!俺想起来了!俺娘——俺娘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她专治牲口和人身上的烂疮!”
“俺小时候被野狗咬了腿,伤口烂了一个窟窿,俺娘没盘尼西林照样给俺治好了!”
赵铁柱眯起眼看着他。
“你是说——你有土方子?”
刘满仓猛地站起来,搓着手,急得原地转圈。
“有!肯定有!俺娘教过俺!就是得找一种草根——冬天不会全死的那种——再加上高度烈酒和大蒜!”
他猛地扭头看向角落里堆着的缴获物资。
“连长!那箱子里是不是还有半瓶洋鬼子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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