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听到了“切胳膊”三个字。
她不太懂什么叫截肢,但“切胳膊”她听得懂。赵叔叔要被切掉胳膊。
小丫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嚎啕大哭——她死死咬着下嘴唇,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雷战站在病房门口,正跟李国安上将通话。他的声音很低,但糖糖那双小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一型通道下次窗口最快还有十二个小时……后勤组已经准备好了药品,但精准度——”
“——她绝对不行。上次引导完昏迷了三十六个小时,你想让她死在病床上吗?”
雷战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烦躁。
糖糖听完,慢慢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她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溜下了病床。
她走到角落的小桌子前,打开她那个印着红五星的黄色小书包。
小手伸进去,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半包薯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两根棒棒糖。掏出来,放在旁边。
一包纸巾。掏出来。
三张卡通贴纸。掏出来。
一块橡皮泥。掏出来。
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抖了抖,连碎屑都磕了出来。
空了。
她抱着空书包,站在那堆零食和小玩意儿面前,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然后,她踮起脚尖,像一只偷鱼的小猫,蹑手蹑脚地走向了病房门口。
门外的走廊里,靠墙停着一辆白色的医疗推车。
推车上层放着输液袋和注射器,她够不着。
下层放着一排抽屉。
糖糖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把手,使劲往外拉。
“咯吱”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棉签、纱布卷、碘伏小瓶子,还有一板用铝箔纸封着的白色药片。
糖糖不认字。但她认得那个瓶子——林阿姨用过一样的东西给叔叔们擦伤口。
她抓起一把棉签塞进书包。
又抓了两卷纱布。
碘伏瓶子有点沉,她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那板药片她看不懂,但上面有圆圆的白色小片片,像糖豆。
也塞进去了。
她又犹豫了一下,跑回小桌子前,从那堆被她掏出来的零食里,捡回了两根棒棒糖。
重新塞进书包的侧兜里。
做完这些,她抱着鼓鼓囊囊的小黄书包,转身跑回了病房。
雷战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穿着熊猫连体睡衣的小人儿,光着脚丫站在他面前。
糖糖仰起脑袋。
她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将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小黄书包,高高举到了雷战面前。
“雷爸爸。”
她的声音有点哑,鼻子还堵着,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糖糖的书包变成药箱了。”
“快给赵叔叔送过去。”
雷战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黄色的小书包。拉链没拉好,棉签头从缝隙里戳了出来,碘伏瓶子把书包撑得歪歪扭扭。侧兜里露着两根棒棒糖的彩色塑料杆。
他蹲了下来。
一只膝盖跪在地上。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书包。入手很轻——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能塞进去多少东西?几根棉签,两卷纱布,一小瓶碘伏,一板她以为是药的维生素C。
这些东西治不了赵铁柱的深层感染。连最基础的消毒都不够格。
但雷战捧着这个书包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这些没用”。
他抬起头,看着糖糖那双蓄满泪水却死死不让它掉下来的大眼睛。
“好。”他的声音很轻,“爸爸帮你送。”
糖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跑回了小桌子前。她趴在桌面上,用一支快秃了的铅笔,在一张病房的便签纸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使了很大的劲。
歪歪扭扭的字,有些笔画还是反的。
【赵叔叔不可以少胳膊 糖糖会难过】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跑回来塞进了书包内袋的夹缝里。
雷战全程看着。
等糖糖跑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后,他才站直了身子。
他转身大步走出病房,声音恢复了那股冰冷的钢铁质感。
“后勤组!过来人!”
三分钟后,后勤组两名军医跑步赶到。
雷战将小黄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把里面的东西换掉。”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五支青霉素,一管红霉素软膏,一盒无菌纱布。所有瓶身上的现代标签全部剥除,不留一个字。”
“是!”
两名军医手脚麻利地将棉签和碘伏取出来,替换进了真正的救命药。
雷战盯着他们操作,突然开口。
“那板维生素C留着。棒棒糖也留着。”
军医愣了一下:“中队长,这——”
“留着。”
雷战没有解释。
五分钟后。
小黄书包被送入了一型通道的投送准备区。
系统不需要糖糖的精神引导——因为投送物是糖糖的随身物品,自带宿主的精神烙印,足以作为一型通道的坐标锚点。
“嗡——”
蓝光亮了一瞬间。
小黄书包消失了。
平行时空。
无名高地,防炮裂缝。
凌晨四点半。
赵铁柱靠在石壁上,迷迷糊糊地在发低烧。刘满仓的土方子暂时压住了感染的扩散速度,但他整个人烧得嘴唇都干裂了,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连长,喝口水。”林秀芝端着搪瓷碗凑过来。
赵铁柱刚伸手想接,手指还没碰到碗沿——
“嗡!”
半空中那团几乎已经暗到看不见的蓝色光晕,突然猛地亮了一下!
一个软绵绵的、轻飘飘的东西,从光晕中“啵”的一声掉了出来。
稳稳地落在了赵铁柱的脚边。
赵铁柱低下头。
他的眼睛瞬间定住了。
那是一个黄色的小书包。
巴掌大的红五星印在正中央,背带上还挂着一个脏兮兮的熊猫挂件。
和糖糖画里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赵铁柱的喉咙猛地发紧。
他用右手颤抖着捡起那个书包。入手很轻,但沉得他心里发酸。
“啪嗒。”
他拉开拉链。
一股属于现代糖果的甜香味,混合着酒精棉球的清冽,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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