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
这两个字从陈老六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队伍里所有人的脚步都钉死了。
赵铁柱拄着工兵铲走到最前面,蹲在陈老六旁边。
雪面上确实有异常。
公路两侧各五十米的范围内,积雪的表面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雪被风吹出了自然的波浪纹路,但这一片的雪面平整得过分。是被人刻意翻过之后又铺平、再用新雪覆盖的痕迹。
运输连连长说的没错。
鹰国佬撤退之前,把这条路变成了死亡陷阱。
“全连后退一百米。不许踩连长和陈老六走过的脚印以外的任何地方。”小石头在后面低声传达命令。
五十七个人沿着来时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新兵的脸全白了。
赵铁柱蹲在原地,看着陈老六。
“能排?”
陈老六将枪放在雪地上,从腰间解下了一根半米长的金属探测棒——那是从鹰国工兵尸体上缴获的,铜质的探杆,前端有一个环形感应头。
“试试。”
他趴在地上,将探测棒的环形头贴着雪面缓慢推进。
“嘀。”
第一颗。金属探测棒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距离他不到一米。
陈老六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和冻土。一颗拳头大小的圆饼形金属壳地雷,安安静静地躺在三厘米深的冻土下面。
鹰国M2反步兵地雷。他见过。
陈老六屏住呼吸,三根手指捏住引信的保险卡扣,“咔”一声轻响,将引信旋出。
地雷失活了。
他将它放在旁边的雪堆上,继续往前爬。
“嘀。”第二颗。
“嘀。”第三颗。
每排一颗,他的内衣就湿一层。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出汗,那股冷热交替的滋味比刀子割肉还难受。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七颗金属壳地雷全部排除。
陈老六的额头上全是汗,三根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刺刀。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爬。
探测棒贴着雪面往前推了半米。
没有响。
又推了半米。
还是没有响。
但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他停住了。
赵铁柱在后面看到了他的反应:“怎么了?”
陈老六没有回答。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老猎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尺远的雪面。
那片雪面和旁边没有任何区别。金属探测棒毫无反应。
但他的经验告诉他——不对。
雪的“蓬松度”不对。
周围的积雪因为反复结冰融化,表层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手指按上去是硬的。但他眼前这一小片——目测只有巴掌大——雪面略微凹了进去,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裂纹。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但金属探测棒为什么不响?
陈老六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将探测棒放到一旁,从腰间拔出刺刀,刀尖朝下,以不到一毫米的速度往雪面里探。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咔。”
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触感不对。不是石头——石头是硬的。不是冻土——冻土是粗糙的。
是光滑的。带着一丝弹性的。
塑料。
陈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一毫米一毫米地拨开积雪和冻土碎屑。
一颗从未见过的地雷,出现在了他面前。
通体橄榄绿色。圆饼形。直径大约六厘米,厚度不到三厘米。外壳不是金属——是某种硬质塑料。
引信、壳体、压发片——全部是非金属材料。
没有一丁点儿铁。
难怪探测棒不响。
这玩意儿对金属探测完全隐身。
陈老六趴在地上,盯着那颗小小的、其貌不扬的塑料地雷,手心全是汗。
他排过上百颗地雷。炮弹改装的土雷、倭国的踏发雷、鹰国的跳雷——什么样的都见过。
但这种东西,他是头一回碰到。
他不知道它的引信结构。不知道它的触发压力。不知道拆它需要从哪个方向下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凭手感。
陈老六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贴着塑料壳体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摸索。
他摸到了底部的一个凸起。
是引信。
凸起旁边有一圈浅浅的螺纹。
可以旋。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引信的凸起部分,以每秒不到一毫米的速度,逆时针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啪。”
引信脱离了壳体。
陈老六的整个身体瞬间瘫软了下来。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内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捏着那颗排除了的塑料地雷,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
“连长。”他将地雷递到赵铁柱面前,声音发虚,“新玩意儿。塑料壳的。探测棒完全没用。”
赵铁柱接过那颗地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巴掌大。轻得要命。踩上去就是一条腿。
“前面还有多少?”
“不知道。”陈老六咽了口唾沫,“探测棒废了,俺只能趴在地上一个一个用刀子戳。这条路有多长,就得趴多久。”
赵铁柱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陈老六趴在最前面,用刺刀一寸一寸地探路。速度慢得令人窒息——一个小时只走了不到三百米。
下午。
陈老六已经连续排了五个多小时的雷。他的三根手指磨破了皮,血渗进了手套里,和冰碴子冻在了一起。
但他不敢停。
他停了,后面五十七个人就得站在雷区里等着。
队伍拉成了一条细线,所有人踩着陈老六探过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挪。
然后——
“轰!”
一声闷响从队伍中段炸开!
白色的雪雾腾起三米高。
“啊——!!”
一个走在队列中间的战士——新兵,叫孟四娃——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他的右脚从脚踝以下消失了。断口处的骨茬子和碎肉暴露在寒风中,血喷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雪。
“四娃!!”旁边的人扑上去按住他。
孟四娃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在雪地上抽搐,嘴里“嗬嗬”地喘着。
“止血带!上止血带!”林秀芝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扯下孟四娃的绑腿布,死命勒在他小腿的断口上方。
鲜血终于止住了。但孟四娃的右脚没了。
赵铁柱冲到出事的位置。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孟四娃踩的地方,距离陈老六探过的安全线不到半米。
新兵走路的时候偏了半步。
就半步。
队伍刚稳住情绪准备继续走,又一声闷响。
“轰!”
这次在队列的后段。
一个老兵——跟了赵铁柱三年的李大柱——踩上了藏在冻土下面的第二颗塑料地雷。
他没有孟四娃幸运。
地雷的爆炸点正在他的脚心正下方。冲击波从脚底直接向上贯穿,将他的整条右腿从膝盖以下炸成了碎片。
李大柱倒在雪地里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但他没有叫。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消失了半截的腿,然后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赵铁柱跑过来的时候,李大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林秀芝拼了命地扎止血带、按压、上药。
二十分钟后。
李大柱没有醒过来。
赵铁柱蹲在他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
一死一伤。
半天时间。两颗看不见、探不到的塑料地雷。
夺走了一条命,一只脚。
赵铁柱站起来。
他看着前方那条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公路下面,不知道还埋着多少颗这种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坑道上方那团几乎已经暗到不存在的蓝色光晕。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声。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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