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没有回答陈老六的问题。
他不需要回答。
第二天天刚亮,陈老六就开始改造自己的排雷工具了。
他把那根已经报废的金属探测棒扔到了一边,转头在缴获物资里翻找了十分钟。他找到了一根两米长的鹰国帐篷支撑杆——铝合金的,轻便结实。
然后他从废弃的罐头堆里捡了一个空的午餐肉罐头盒。
“满仓,把这个帮俺绑上去。”
刘满仓拿着电话线头,三绕两扎,将空罐头盒牢牢固定在了支撑杆的前端。
陈老六握着这根自制的探雷竿,在地上戳了两下。
罐头盒碰到冻土时发出“嗒”的一声闷响。碰到石头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又找了一块跟塑料地雷差不多硬度的木片,埋在雪下面三厘米深,再用探雷竿戳。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介于闷和脆之间的声响。
跟戳石头不一样。跟戳冻土也不一样。
是一种带着轻微弹性的触感,通过竹竿传到手指上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发虚”。
陈老六闭上眼,又戳了一次。
“咔。”
他睁开眼,三根手指在竹竿上微微收紧。
“成了。”
全连出发。
陈老六走在最前面。
他趴都不用趴了——两米长的探雷竿让他可以站着操作。左脚迈一步,竿子戳三下。右脚迈一步,竿子再戳三下。
左——戳戳戳。右——戳戳戳。
速度比昨天用刺刀趴着探快了至少五倍。
第一颗。
“咔。”
探雷竿前端的罐头盒传来了那个细微的声响。
陈老六立刻停步,举起左手攥拳——全连静止。
他蹲下来,刺刀伸进雪面。三厘米深处,一颗橄榄绿色的塑料地雷安安静静地趴在冻土里。
拆引信。旋三圈。啪。
排除。
他站起来,用靴跟在雪面上踩了一个十字——这是“已排除”的标记。
继续走。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每排除一颗,他就在雪面上踩一个十字。后面的五十六个人踩着他的脚印和十字标记,一步不敢偏。
上午十点。排了十一颗。
中午。排了十六颗。
陈老六的三根手指已经磨破了皮。皮下面是肉,肉上面是从杆子上蹭下来的铝屑和铁锈,和血冻在了一起,每握一下都疼得他龇牙。
但他没停。
下午两点。第十九颗。
下午四点。第二十一颗。
傍晚六点。第二十三颗。
三公里长的雷区。
全连零伤亡通过。
陈老六走出雷区最后一步的时候,两条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雪地上。
不是累的。是他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他跪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三根手指全是血,冻成了铁锈色。
林秀芝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拆开指头上冻住的血痂时,陈老六疼得“嘶”了一声。
“忍着。”林秀芝用银离子凝胶涂上去,纱布缠了三道。
“三根手指还能用不?”赵铁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陈老六活动了一下包着纱布的手指,攥了一下探雷竿。
“够用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小石头一直走在陈老六后面三米远的位置。
没有人注意到,每当陈老六排除一颗地雷并踩下十字标记后,小石头都会走上去,用自己的靴子将那个标记周围的雪面狠狠踩实。
不是踩一遍。
是来来回回踩三遍。
他将雷坑周围半米范围内的积雪全部踩成了硬实的冰壳,确保后面跟着走的人——尤其是那些脚步不稳的新兵——不会一脚踩偏。
张德彪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凑上来问了一句:“石头,你踩那么实干啥?”
“怕有人走偏。”
小石头头也不回,继续踩下一个标记点。
张德彪看着他的背影,嘴动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
通过雷区后,前方地形开始变化。
公路两侧的山坡变得平缓了,树木也多了起来——虽然全是光秃秃的、被炮弹削断了顶的枯树桩。
小石头走在前面侦察,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举起了拳头。
全连蹲下。
他的目光穿过几棵枯树的间隙,看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是一个被废弃的鹰国临时营地。
几顶被风吹塌了半边的帆布帐篷,地上散落着空弹药箱、罐头壳子和几截烧焦了的木桩。
没有活人。
但营地最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帘子是掀开的。
帐篷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张行军桌。
桌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棉衣。
志愿军的棉衣。
小石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的表情沉了下来。
“陈老六,先排查整个营地的诡雷。”
“是。”
二十分钟后。
陈老六用探雷竿将营地内外翻了个遍。
“没有雷。干净的。”
赵铁柱带着小石头和周小山,三个人端着枪走进了营地中央的帐篷。
行军桌上。
一具志愿军战士的遗体面朝上躺着。
脸已经被冻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军装上的番号被人用刀子划破了,但还能辨认出残余的字迹——不是一连的。是另一支连队的侦察兵。
赵铁柱蹲下身,看了一眼遗体的状态。
死因不是枪伤。
是被活活冻死的——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他们抓了一个志愿军侦察兵,绑着扔在帐篷里,让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替他们杀人。
赵铁柱的后槽牙咬得“咯吱”直响。
“连长。”周小山闷声开口。
他指了指遗体的嘴。
赵铁柱低下头。
遗体微张的嘴唇之间,露出了一截白色纸片的边角。
有人在死人嘴里塞了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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