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小道上，一辆黑色越野车碾过泥泞，溅起细碎的水花。
宋诚握着方向盘。
傅诺安正蜷在副驾驶上，肉嘟嘟的脸颊被暖气烘得泛红，像熟透的小苹果。
“我的大少爷，”
宋诚瞥了眼导航，喉结滚动，
“我往西边去的，你们怎么开到北边来了？”
傅诺安慢悠悠抬起眼皮，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指南针。
“宋叔叔，”
软软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南辕北辙你难道没听过？”
顿了顿，又补了句杀招：
“更何况西北。”
宋诚嘴角抽了抽。
后视镜映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这小崽子才六岁，说话的神态却活脱脱是傅正庭的翻版。
他忽然想起傅正庭就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扣了他的奖金。
心里更是愤愤不平。
越野车碾过碎石，颠簸间宋诚突然伸手，精准捏住傅诺安的脸颊。
指尖传来果冻般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软滑。
“宋叔叔！”
傅诺安瞪圆了眼睛，像只炸毛的布偶猫。
这个表情终于让他显出几分孩童该有的稚气。
宋诚轻笑出声，这一天的郁结忽然散了。
傅正庭再厉害又怎样？
至少现在，他儿子这张价值千金的包子脸，正被自己捏在手里。
熟悉的小道旁，那栋破旧的平房再次闯入傅诺安的视线。
斑驳的墙皮在雪幕中泛着青灰，窗框歪斜地挂着，
“就是那里。”
安安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警察和龚傅两家的保镖迅速形成包围圈，训练有素地封锁了每个出口。
皮鞋碾过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为首的警官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朽木上的闷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有人吗？请开门。”
屋内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影。
没有应答，只有某种细微的、像是绳索摩擦的窸窣声。
宋诚下意识把安安往身后挡了挡。
小孩却从他臂弯间探出脑袋，琉璃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二楼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破门。”
警官当机立断。
随着门板轰然倒塌，尘埃在光束中狂舞。
众人冲进屋内时，柳絮兰正站在摇椅上，枯瘦的手指将麻绳系成死结。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头，蓬乱的白发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那上面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与通缉令上优雅知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天……”
宋诚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柳絮兰的照片，那个穿着旗袍在梨园唱戏的当家花旦，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警官谨慎地上前：
“请问您是柳絮兰女士吗？”
女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她晃了晃手中的麻绳，绳结在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条垂死的蛇。
“我说我不是，你就不抓我吗？”
微微突然拽了拽莫青雅的衣角，开口问在一旁的警察：
“警察叔叔，”
孩童的声音清澈得残忍，
“她是不是想学绘本里的长发公主？不过没有王子会来救她。”
微微微微眨巴着大眼睛，躲在莫青雅怀里，软软糯糯地又问：
“妈妈，那个奶奶为什么这么凶呀？”
莫青雅闻言，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
柳絮兰浑浊的眼球突然转向声源，在看到安安的瞬间剧烈收缩。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只有那根麻绳，在她手中越攥越紧，勒出深红的印子。
“站着不许动，举起手来！”
警察掏出枪，厉声喝道。
“柳絮兰，傅万兴死了。”
傅正庭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柳絮兰这才将视线转向傅正庭。
这个傅家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连袖扣都闪着冷光。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能活得这么体面？
“哈哈哈哈，活该！”
她突然癫狂大笑，笑声像钝刀划过玻璃，
“少一个傅家人，这世上就少一个受到伤害的女人！”
“你极端了。”
傅正庭皱眉纠正。
“我极端？我极端？”
柳絮兰猛地扯住自己的白发，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浑圆，
“傅正庭，你哥当年要是勇敢一点，我的双胞胎儿子就不会胎死腹中！我就不会像死狗一样瘫在床上三年！”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
“你们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那个老护工...他...”
柳絮兰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每次换药都要摸遍我的身子，说反正我是个废人...”
“我要忍受着他一遍又一遍的摧残。”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我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地想着，怎么杀了傅正红。”
“可是，太久了，他们折腾我的日子太久了。”
“一个傅正红怎么能够解恨？”
“于是，我隔一天就在脑子里加一个我复仇的傅家人。”
“啊！太爽了。每次，当一个傅家人在我脑子里死亡的时候，我都觉得莫名的痛快。”
角落里传来莫青雅倒吸冷气的声音。
安安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妈妈突然发白的脸色。
“那也不是你乱杀无辜的理由。”
傅正庭义正言辞地回怼，余光瞥见警察正在记录。
柳絮兰突然安静下来，她慢慢松开麻绳，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无辜？傅家养出来的，哪有什么无辜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安安稚嫩的脸庞，“我的孩子，原本也该这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麻绳套上脖颈，在众人惊呼声中踢翻了摇椅。
“咔嚓！”
莫青雅瞬间捂住了微微的眼睛。
一切尘埃落定！
仇恨！
不应该搭上自己，不然，报仇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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