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的地面上,吴书生死了。
那具尸体,没有脸。
从额头到下颚,整张面皮被完整地剥走了。
露出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血肉模糊、筋肉虬结,而是某种诡异的光滑。
像被精心处理过的,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撕裂或毛糙。
血倒是有,从脖颈处汩汩淌出,浸透了青衫前襟,在地上汇成一滩黏稠的暗红。
可那张“脸”的位置,一滴血都没沾。
干净得令人毛骨悚然。
“太吓人了,这是什么人干的。”
“简直凶残至极。”
“不会真的有剥面鬼吧……”
赶到大堂的人个个面露惊惧。
一旁,秦娘子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抹布,脸色煞白如纸。
她身后,是刚从后厨出来的秦青,袖口卷着,手上沾着水渍。
“人不是我杀的,我,我过来撒尿,听见动静下来一看,他就……”
站在尸体旁边的男人膀大腰圆,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拎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
他声音粗犷,每说一个字,手里的刀就跟着抖一下。
说完赶紧提醒秦娘子:“店主倒是说句话啊。”
秦娘子这才醒过神,道:“是,他姓郑,是小店的屠夫,尸体是我们两个一起看到的。”
楼上又有脚步声下来,是白衣女子。
她只探出半个身子,瞥见地上景象,立刻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退了半步。
大家都到了大堂,只有厌伯的房门始终紧闭。
“血光之灾实为不详。”胡半仙念着阿弥陀佛,道:“报官吧。”
“要去你去。”郑屠夫烦躁,“这大雪封门,再死在半道上。”
胡半仙眯起眼睛打量他:“倒是这位仁兄,这个时辰方便不仅提刀,刀上还有血,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郑屠夫。
郑屠夫怒目圆睁:“放你娘的屁,这是老子宰羊的血,不信你们去看后头挂着的羊,这,这人……这脸……老子杀猪宰羊一辈子,也干不出这种事儿。”
真有人跑后院去看,果真如此,大堂一阵静默,每人心中各有所思。
九霄径直走到尸体旁,蹲下身。
他这一动,那郑屠夫横刀阻拦:“你要干什么。”
九霄动作一顿还未曾抬眼,秦娘子便赶紧上前拉住郑屠夫,骂道:“你这憨货,再聒噪别怪老娘不客气。”
郑屠夫被拉走,姜令仪走近站在九霄身边,四目交汇,小娘子眼中尽是期待。
九霄看懂了,冲她点了点头,姜令仪蹲下,二人一起查看尸体。
尸体头部附近,青砖地面上,有半个模糊的湿脚印,并不大,边缘还带着未化的雪屑和泥污,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死者的右手紧攥成拳,指缝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丝线,质地细腻。
左手摊开着,掌心朝上,五指微蜷,那姿态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像是在无力地指着某个方向。
而在掌心与地面之间,压着一枚铜钱,边缘沾着暗红的血渍。
九霄目光扫过死者双手,那枚白日里颇为显眼的白玉扳指,已不见踪影。
清清楚楚又模模糊糊。
郑屠夫指着那截白丝线冲胡半仙吼:“老匹夫,睁开你的瞎眼看看,这能是我身上的吗,我看倒像是这位小娘子的。”
大约是二人缠斗之时留下的。
众人看向白衣女子。
女子闻言浑身一颤,帷帽轻纱抖动:“不是我,我一直在房中睡觉,这大堂里有人,若是我出门定会有人看见的。”
秦娘子道:“是,我一直在大堂,倒是没见这位小娘子出门过。”
秦青说:“看这串带血的铜钱,胡半仙,这不是你的铜钱吗。”
胡半仙哼道:“铜钱都是我一个人的吗,那好,你们把你们身上的铜钱都拿出来给我,我就认。”
秦娘子帮腔:“可是今晚你同吴书生争论什么剥面鬼,怪吓人的,大家都听到了,你不会是说不过人家杀人泄愤吧。”
胡半仙急得直跺脚:“阿弥陀佛,贫道一直在自己房中,你们店主姐弟既没瞧见那位小娘子下楼,可否瞧见过老夫下楼来。”
秦娘子和秦青对视一眼,倒是也没有。
胡半仙见势胆子稍壮,立刻反咬:“依我看,这玉扳指不见了,应是谋财害命。这里头最穷的就是厌伯,会不会是他……”
秦青摇头:“厌伯醉得厉害,是我扶进去的,鼾声如雷,怕是天塌了也醒不来。”
胡半仙的视线又落在九霄和姜令仪身上。
“老朽不才,耳力极佳,晚上听说二位拿不出房钱,这书生的玉扳指也值些钱……”
他话未说完,秦娘子已厉声截断:“放你娘的狗屁,莫要挑事,再有人胆敢胡乱冤枉人,老娘第一个剁了他。”
“哼,秦娘子如此动怒,莫不是看上了小郎君吧。”
“贼道,老娘先撕了你的嘴……”
二人这就要扭打起来,被众人劝住。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大雪封山,这间客栈无进无出,凶手必定就在店中。
秦娘子目光落回那半个湿脚印上,喃喃道:“这脚印我瞧着怎么像是从外面来的……”
她话音未落,九霄飞身如鹞鹰般掠向大堂角落的暗影处。
只听一声短促惊叫,一个瘦小的身影已被他拎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袱,脸色白得像纸抖如筛糠。
“是你。”姜令仪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偷她钱袋子的少年,“你偷了我的钱袋子。”
“对不住,是我。”少年艰难地站起,“我现在就还给你。”
“等等。”九霄横刀挡在姜令仪身前,“自报家门,先说说这人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少年声音颤抖,“我叫阿臭,十,十四岁,是个孤儿,靠乞讨……”
他抬头看了一眼姜令仪,改口道:“好吧,靠偷东西为生,刚刚我从后窗翻进来,想躲避风雪,进来就看到了这个。”
“躲雪。”郑屠夫冷笑,“怕是来偷东西的吧。”
他说着一把抢过阿臭怀里的包袱。
“还给我。”阿臭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他一脚踹开。
包袱散开,里面滚出几件破衣裳、半块硬馍,还有一个绣工精致的藕荷色钱袋。
姜令仪瞳孔一缩。
那正是她的钱袋。
“果然是个贼。”郑屠夫抓起阿臭,“人是不是你杀的,说。”
“我没有。”阿臭哭喊起来,“我只是想偷点钱,我没杀人,我进来时他就已经死了。”
“撒谎。”秦娘子尖声道,“地上的脚印跟你的一样大。”
众人低头看去。
阿臭那双露了脚趾的破鞋上果然沾满了湿泥,和地上那半个脚印的纹路、大小,分毫不差。
“我,我不知道。”阿臭绝望地摇头,瑟缩着蹲在地上,“我一进来就踩到了什么。”
九霄又一次走到尸体旁蹲下,轻轻拨开书生颈侧的衣领。
伤口清晰可见。
从右耳下方开始斜向下划过整个脖颈,到左锁骨上方终止。
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刀口极薄,几乎看不见刃宽。
“凶器是薄刃。”九霄说:“刃宽不超过半指,凶手手法专业下刀利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缩在地上的阿臭:“这样的手法,需要极强的腕力和精准度。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常年吃不饱饭,腕力不够。”
他说着,抓起阿臭的右手。
手掌瘦小指节纤细,虎口处连个茧子都没有,只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阿臭被拉着手展示给众人看,因为被看出谎报年龄而又一次低下头,不敢言声。
“伤口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斜切,说明凶手身高至少比书生高半头。”
姜令仪猜测:“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性,行凶时陈书生坐着,而凶手是站着的。”
九霄点头。
鞭辟入里,一听就知道是个中高手。
大堂里一片寂静,再无人敢多言。
姜令仪蹙眉沉思,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物证:湿脚印、白丝线、血铜钱、消失的玉扳指、诡异的伤口,还有不知去向的脸皮……
若是能触及重要物证,便能溯回现场,此刻她想看一看究竟是何人所为。
姜令仪伸出手触向了那些物证。
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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