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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夜色如墨,泼在了万蛊寨连绵的吊脚楼之上。

初春的夜风带着湿气,吹过屋檐下摇摇欲坠的青铜蛊铃,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像是冤死的亡魂在低声哭泣。

此刻,寨口的长街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里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诡异莫测。

那位受伤的青年被九霄暂时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屋舍,他虽未真的救下妹妹,却也捡回一条性命且打探到了蛊神新娘的秘密,在意识到自己被利用惹下祸端给姜令仪带来麻烦后,也十分自责,曾提出要一命换一命。

九霄倒是真想结果了他,被姜令仪制止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青年是无辜的,没有他还会有别人,可姜令仪的心依旧沉在谷底。

此刻,大家已各自回房,房间是几间相连的吊脚楼,屋内陈设简单,炭盆里的火奄奄一息,虽已进春日却依旧觉得阴冷的寒意。

她坐在床沿,脑子里依旧想着那块被厌伯小心收起来的染血碎布。

那是引魂蛊的标记,也是一张催命符。

“小娘子,喝些药吧。”厌伯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进来,将药碗递到她手里,花白的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蛊气缠人,老朽熬了汤药多少能缓解一些,一会儿再用百草露给小娘子洗下手脉,应当可以暂时压下反噬之势,但这几日,小娘子可要万事小心,身边离不得人,且不宜心绪波动、多思。”

姜令仪接了药碗谢过厌伯,药汁入喉苦得她眉心发紧,硬是咬着牙一饮而尽。

厌伯看着她心里发酸,小娘子现在吃药再不需要蜜饯果子了,也不会哭着喊苦了,她已经习惯了。

“厌伯。”姜令仪问,“这里……我们真的走得出去吗?”

厌伯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一软,立即换了舒展的表情:“小娘子放心,虽这万蛊寨的蛊阵顽固凶险,可老头子也不是吃干饭的,还记得镜湖镇的铜镜吗,那可是老白的‘杰作’,不也被老头子化解了吗,所以您就放心吧,老头子定护大家周全。”

“蛊阵?”姜令仪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眼中满是茫然,“这里竟然已经被人摆下阵法了吗,蛊阵,是针对我们的还是常年如此。”

“方才小娘子歇息的时候九霄就带大黄探过这万蛊寨了,触了禁制。”厌伯知道瞒不了她索性同她细细道来,“那寨门早已被他们这里的长老们布下连环蛊阵,就是我们看到的大雾,寻常人闯进去轻则身中蛊毒常患病痛,重则失魂落魄形同痴傻。大黄的嗅觉更加灵敏机警,发觉异常吠叫了一声,便触发了阵眼的预警,恐怕他们会很快行动的。”

姜令仪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从踏入这座寨子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了。

九霄站在窗边,窗外雾气翻涌,将他清瘦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蛊毒环绕着每一个人,大黄不受影响,他和厌伯都可以运气逼毒,连阿臭也有些功夫在身上,应当可以对付这样的寻常的蛊毒,可姜令仪怎么办,她不会功夫且身子极弱,就算是用自己身上的真气帮她逼毒,恐怕她都受不了那气息吐纳间的力量,会疼死的。

而她,又最怕疼。

他转过身,示意厌伯莫要让她知晓太多,以免她会控制不住地多思。

厌伯领会,安慰了姜令仪几句借口熬药就退出了房间。

九霄缓缓转过身走到床前,微微弯腰朝她伸出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上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姜令仪下意识将自己的手给他。

他紧紧握住。

“手还是凉。”九霄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内力缓缓输入,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他想尝试用这种微乎其微的方法运气给她,或许能够不被察觉。

“你困的话就闭上眼打盹儿。”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温柔,“我们已然入局那便是命,不用怕,有我在,管他是什么魑魅魍魉,谁挡了我们的前路便只有死路一条。”

姜令仪慢慢靠在他的胸膛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手里是一阵一阵的温暖,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和正在运气的不易被察觉的吐纳。

“别给我运气了,没用的。”她把头埋下去,鼻音浓重道:“回头再影响你披荆斩棘大杀四方,我们就都要折在这里了。”

“那不能够,对付那些人,我师父就算是只剩下一成功力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阿臭端着新炭盆走进来,笑嘻嘻的一张脸冲九霄挑了挑眉。

姜令仪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腮边无声的一滴泪,笑骂他:“马屁精,你师父上天入地金刚不坏之身,天下第一,那你呢,学了几个月了,功夫可有进展了,不说以一敌百吧,以一敌十总可以了吧,臭大侠。”

阿臭从跟了姜令仪就认了九霄和厌伯当师父,一边学习武艺一边精进医药之术,学了一阵子天赋显而易见,笨拙也难掩藏。

没想到他于医药上颇有天分,记忆力极强且从未弄混过,技艺突飞猛进却在武艺上实在不是那块儿料,虽学了些皮毛功夫,对付个把宵小不在话下,却要在这上头有所建树恐怕今生无缘了。

为此九霄暴脾气没少骂他罚他,后来就索性放弃了,只教他基本的拳脚功夫,再深的就算教了他也学不会。

阿臭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学无大成,为了不挨骂,每日变着法儿地拍九霄马屁,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一听姜令仪揭穿了他,阿臭小脸一红,嗔怪道:“娘子又挤兑我,臭大侠多难听,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习武的根骨,但是以一敌十我还是可以的,对不对师父。”

九霄都没看他,冷笑道:“哼,可以,敌十个稚童不在话下。”

“师父……”阿臭垮了脸,姜令仪笑了。

九霄看着她还挂着泪的笑容,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再看向阿臭,阿臭瞬间心领神会立刻换了少年清澈的嗓音开始给姜令仪讲笑话,那些是九霄特意买给他让他背下来的。

他说:“你根骨不行就不要强逼自己习武,练一练基本功即可,但是你脑子好记性好,这可不能浪费了。”

一摞比他还高的书放在阿臭面前,少年都看呆了。

“背下来,讲给她听。”九霄道:“她爱听笑话。”

若是有一日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能记住这些笑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姜令仪听笑话听得很认真,眼眸弯弯亮亮,像藏着整片星空。

“我只求你,做你自己。善良是你的本性,退缩是你的铠甲。你只需负责平安,负责活着。负责记得我。”

姜令仪睡着了,九霄帮她掖好被子,吹了烛火。

窗外,雾气更浓了。

风穿过蛊铃,发出凄厉的声响,像是在威胁,像是在警告。

阿臭蹲在一旁看着师父与娘子这般温情,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块糖糕掰了一半递给大黄,小声嘀咕:“师父,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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