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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汤药入喉,苦涩顺着喉管漫开,稳稳护住姜令仪飘摇欲散的魂识。

她靠在九霄怀中闭目调息,厌伯在她腕间系的铜符轻轻震颤,怀中那本被她视作性命的《寻麟手记》,正悄然发烫。

这本手记是大家一点一点为她攒下的记忆,从前记不住的事、阿爹曾说过的话、那些她拼命想留住却渐渐模糊的过往,全被仔仔细细记在了上面。

纸上大多是阿臭工整又略显稚嫩的笔迹,偶尔夹杂着她自己潦草的字迹,是她清醒时匆匆补下的只言片语。

这是她的至宝,日日翻看从不离身。

引蛊印的纹路在肌肤下隐隐浮现,泛着淡淡的青黑。

“好丑。”姜令仪喃喃自语,眼泪砸在手臂上被她狠狠抹去。

厌伯手持法尺立在火塘前,神色凝重,周身法器药石排布整齐,火塘汤药翻滚,氤氲出护住魂魄的药气。

阿臭攥紧炭笔守在一侧,屏气凝神,只待幻境中出现分毫线索便立刻落笔。

大黄蹲守在洞口,双耳竖得笔直,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运起心法,稳住魂识,切莫被幻境牵引失了本心。”厌伯沉声喝令,法尺凌空一画,药炉青烟骤然升腾,将姜令仪与九霄一同笼罩在淡青色的光晕之中。

九霄掌心紧紧扣着她微凉的手,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安稳的吻,嗓音低沉如温玉:“别急,别怕,我们大家都守着你。”

姜令仪点头,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抚过腕间引蛊印,心尖一沉,运转心法。

下一刻,时空骤然扭曲。

烛火化作幽绿鬼火,山风卷着凄厉嘶鸣灌入耳中,天旋地转间她的魂识被狠狠拽入十二年前的幻境。

眼前是一间奢华却阴冷的房间,四角燃着闷香,空气里弥漫着腥甜与腐朽交织的气息。正中央,一件大红嫁衣静静悬在梁下,绣线繁复艳丽却透着刺骨寒意。

嫁衣上吊了,姜令仪心惊,待看仔细又觉得那红衣十分眼熟。

还未等想起,魂识已不受控制地飘近,指尖堪堪触碰到嫁衣冰凉的面料。

只是一瞬,更猛烈的拉扯感席卷而来,溯回骤然加深,瞬间坠入第二层幻境。

这一次她看清了,是万蛊寨大长老的身影。

老者端坐于蛊室中央,面前摆着一口通体漆黑的养蛊瓮,瓮身刻满扭曲的蛊纹,瓮口以三层密纹锦缎封住。

大长老手持九枚淬了巫血的银针,指尖翻飞,银针依次刺入瓮壁预留的细孔之中,每刺入一针,瓮中便传来细微的虫豸嘶鸣。

“情蛊饲育,需以处子心血为引,以满月夜露为水,以百蛊精血为食,三月一换引,九月一固形,三年方成种蛊,再以本命心血温养,方能与人命魂相连。”

老者低沉的念诵声在蛊室回荡,姜令仪看得浑身发冷。

只见瓮中,一对通体赤红的蛊虫首尾相缠,正是情蛊种蛊。

大长老以银匙挑入一滴少女心头血,血珠落入瓮中,赤红蛊虫立刻躁动起来,吸食血珠后身躯愈发莹润。

随后他又投入碾碎的百蛊干粉,瓮中嘶鸣渐歇,蛊纹缓缓亮起。

饲育之法严苛阴毒,需以活人的气血、执念、甚至命魂为养料,一旦种下,生同生死同死,若一方殒命,另一方便会蛊发心脉尽断,尸骨无存。

更可怖的是,大长老身旁摆着数只密封玉瓶,瓶中盛着乌黑黏稠的蛊血,正是从成熟情蛊身上逼出的本命精血,每一滴都藏着控人魂魄的阴毒之力。

姜令仪只觉魂识被狠狠撕扯,眼前幻境骤然破碎,下一秒便猛地回到现实。

她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在背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好好。”九霄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揽紧,指尖快速擦去她脸上的冷汗,掌心渡入温和内力,顺着她的后背缓缓顺气,“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厌伯快步上前,掐诀稳住她翻涌的魂识,眉头紧蹙:“魂识动荡太过剧烈,再溯回,怕是要伤根本。”

阿臭也凑上前来,眼中满是担忧,手中炭笔都被捏得微微变形:“娘子,要不歇一歇吧,你脸色太难看了。”

姜令仪却摇着头,攥紧九霄的衣袖,眼神坚定:“不行,我要继续,还差最后一段,我必须知道蛊血的去向。”

她不能停,幻境中窥见的阴毒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唯有查清楚所有脉络,才能揪出幕后黑手,才能护住所有人。

九霄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疼却也知她心意,只能收紧怀抱,沉声道:“好,我陪你,无论如何,我都在。”

厌伯轻叹一声不再劝阻,再次催动法尺,药烟更浓:“守住心神,一炷香之内,务必归位。”

姜令仪闭上眼,再次引动蛊印。

第三次溯回,没有再坠入阴冷房间,而是直接定格在幻境中的寨门出口。

大长老亲手将那几瓶蛊血交给身着黑衣的秘使,秘使躬身领命,将玉瓶装入特制的铁盒之中,翻身上马,一路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此蛊血送入京中,自有贵人接应,切记,不可泄露半分踪迹。”大长老的声音冰冷传来。

铁盒上的印记,京城的方向,秘使的路线,一切清晰无比,这便是扳倒幕后之人的关键证据。

就在姜令仪想要记下更多细节时,魂识突然传来剧痛,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入脑海,幻境瞬间崩塌。

她猛地睁开眼,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头痛欲裂,仿佛头颅要被生生劈开,她忍不住闷哼出声,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九霄立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没事了,都结束了,我在呢,不怕。”

姜令仪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方才幻境中的记忆还在,可心底最熟悉的那个称呼,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姓氏,却突然变得空白。

她茫然地抬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哽咽又无助:“九霄……我……我姓什么,我阿爹叫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她连最亲近之人的姓名都忘记了。

无尽的恐慌与茫然裹着泪水涌出来,她死死抓着九霄的衣襟,像个迷路的孩子。

九霄心头一紧,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一遍遍温柔地安抚:“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会陪着你慢慢想起来,好不好?不哭,我在,一直都在。”

他的怀抱温暖安稳,嗓音温柔笃定,一点点包裹住她茫然无措的心。

一炷香溯回,她窥见了惊天阴谋,握到了关键证据,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忘却了自己和阿爹的姓名,忘却了那本该刻入骨髓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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